十月二号那天是个晴天,秋高气爽的好日子。
林秀芬早上四点就醒了,窗外天还黑着,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神,才慢慢坐起来。身边的周明辉还在睡,呼吸均匀。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他。
女儿住在隔壁房间,昨天晚上来的,今天要当伴娘。门推开一条缝,陈小雨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玩手机。
“妈,你起这么早。”女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睡不着。”林秀芬走进屋,在女儿床边坐下,“帮妈化个妆呗。”
陈小雨笑了:“妈,你终于开窍了。”
母女俩对着镜子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林秀芬的皮肤保养得不错,就是眼角细纹遮不住。陈小雨给她涂了淡淡的口红,又把头发挽起来,用一根银簪固定住。
“行了,妈,你看看。”
林秀芬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二十年了,她几乎没怎么打扮过。现在这么一看,倒也有几分好看。
“谢谢女儿。”她拍了拍女儿的手。
嫁衣就挂在衣柜里,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月做的。红底金线牡丹花图案,一针一线都是亲手缝的。大红绸缎在晨光里泛着柔光,看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周明辉醒来的时候,林秀芬已经穿好了嫁衣,站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了?不认识了?”林秀芬转过身,看他那个呆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今天真好看。”他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就会说这一句。”她走过去,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不好看怎么夸你好看来着。”他也笑了,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门外传来喇叭声,接亲的来了。
周明辉先去开门,几个老邻居家的年轻人挤在门口起着哄,要红包。周明辉也不含糊,大把大把地发糖和红包,场面热闹得很。
林秀芬站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笑声,眼眶突然有点酸。二十年前嫁给陈志远的时候,她穿的还是租来的婚纱,款式老气,颜色发黄。那时候她年轻,不懂什么叫委屈,只觉得结婚就是那么回事。现在想想,人生真的可以有不同的活法。
“妈,走吧。”陈小雨挽着她的手臂,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酒店在老城区,请的都是林秀芬的娘家人、王阿姨的老姐妹,还有一些处得好的老顾客。周明辉那边没什么人,他自己也不在意,只说只要对她好的人来就行。
婚礼布置得很简单,没有请司仪,找了个退休的老老师帮忙主持。红色的气球拱门,几张圆桌,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
陈小雨穿着淡蓝色的伴娘服忙前忙后,看到妈妈从车上下来,眼眶红了好几次。她赶紧低下头,装作整理裙子。
仪式开始的时候,林秀芬挽着父亲的手,慢慢走向礼台。林建国今天穿了件新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很稳。
周明辉站在礼台中间,看着她走过来,眼神一刻都没移开。
老老师咳嗽了一声,开始念台词:“周明辉,你愿意娶林秀芬为妻吗?”
“愿意。”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老老师又转向林秀芬:“林秀芬,你愿意嫁给周明辉吗?”
她犹豫了一下。台下的人都在看着,王阿姨坐在第一排,冲她点了点头。刘红霞在角落里抹眼泪,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愿意。”她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想起了二十年前嫁给陈志远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年轻不懂事,以为一辈子就会那样过去了。现在看来,人生真的可以有不同的活法。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儿。陈小雨正看着她,眼眶湿润,嘴角却带着笑。那一刻,林秀芬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放下了。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自己终于走出来了,高兴自己还能重新开始。
仪式结束,宾客们开始敬酒。林秀芬换下了嫁衣,穿了件红色的旗袍,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王阿姨那桌她停留得最久,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你呀,总算有个好结果。”王阿姨拍了拍她的手背。
“是,谢谢王阿姨这么多年的照顾。”林秀芬眼眶又红了。
“什么谢不谢的,你自己争气。”王阿姨别过头,不想让人看见她掉眼泪。
刘红霞凑过来,抓着林秀芬的手不放:“秀芬姐,你今天真俊。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
“借你吉言。”林秀芬拍了拍她的手。
敬到最后一桌的时候,她看到了几个老邻居。这些年她在夜市摆摊,这些人没少照顾生意。有人冲她竖大拇指,有人偷偷擦眼泪。林秀芬一一道谢,心里暖烘烘的。
傍晚时分,宾客们陆续散去。林秀芬和周明辉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女儿说明天还要上班就先走了。新房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两个人的结婚照,床上铺着大红的被子。
周明辉端来一杯水递给她:“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
她接过水杯,看着墙上的结婚照,突然笑了。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她把水杯捧在手里,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很踏实。
“是梦就做一辈子呗。”他挨着她坐下,把她的肩膀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有人陪、有人疼、有人爱。这种感觉,真好。
有些故事不用着急结束,慢慢过就好。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