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去形容那种感觉,张修感到很痛苦。钻进身体之后,既像被一张软绵绵的无形大网从头到脚裹住,柔软却挣不脱,越挣扎反而缠得越紧;又像有某种钢铁般坚硬而冰冷的东西沉沉压在身上,压得人连呼吸都变得浅而费力。意识就这样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浮沉沉,他拼命挣扎才出来。
转轮十殿分殿。
判官殿内,侧边的等候室里的排着很多等候判定投胎的鬼魂。正殿内,青灯如豆,被鬼差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的谭丫呆愣的站着,听完了判词,许久没有抬头。
坐在正殿椅上的人,并非转轮王。这些重复性简单的判别无须他出面,他在正殿,只处理很棘手的判别。
“谭哑,你生前虽无大恶,却也未曾积德,念你阳寿已尽,判你投胎为人。今世你受苦一生,来世望你有个好命运。”
判官合上簿册,朱笔搁下。
那鬼魂肩头微微颤动,抬眼看着判官,嘴里咦咦啊啊,不停的摇头。
判官并未理会,手一抬往外撇,鬼差强压着谭丫往六道轮回盘去。
到了六道轮回盘,谭丫挣扎的越来越厉害,哭声越来越大,上下跺脚,手不停的比划着。
“大姐,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你又不是投畜生道,是人就很不错啦!”
“呃呃呃!”
鬼差皱眉,二鬼合力将谭丫往轮回盘推。他们只想快点完成工作。
“呃呃呃!”
谭丫缓缓仰头,嘴巴越张越大,大到如植物大战僵尸里的食人花。她的喉咙里迸出第一声啼哭——干涩,空洞,没有半滴泪珠滚落。
那哭声像锈蚀的刀刃刮过骨面,初时低哑,旋即攀上尖利的巅峰,每一声都撕扯着地府亘古的寂静。哭声愈烈,竟化作非人的嘶嚎,尖锐到足以令阎罗殿的琉璃瓦片片龟裂,整座冥狱都在她的声波中颤栗、倾斜。
与此同时,她清透的魂体开始浑浊,像墨汁滴入清水。谭丫面部的五官逐渐游移错位,眼窝凹陷成黑洞,笑容与哭状同时凝固。四肢忽而暴涨,忽而扭折,出现令人眼花的虚影。
突然,她的轮廓骤然分裂出现重影,每个影子各自扭曲挣扎,也似乎出现多个嘴同时发出不同音调的哀嚎,与她的主声交织成地狱最深处才有的混沌交响。
周围的鬼魂受到影响,纷纷哀嚎起来。
“不好,要变成厉鬼了!”
“我靠!太可怕了,我在电影上看过厉鬼,非常厉害!”
“快去禀报大人啊!”
一个孩童的哭声响起来,听到小孩的哭声,谭丫收敛起来,趁着鬼差不注意,逃跑了。
三十三年前,在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诞下了一个女婴。
那个时候,在发展较快地带的农村,虽然不像山里头那样重男轻女,但村头村尾都盼着生个带把的男娃。所谓的门楣,仿佛只跟生殖器挂钩。
倘若落地的是个女娃,周围的人包括娃的生身父母倒也宽慰自己——不碍事,投胎女孩好啊,能帮衬家里。长女好啊,等会走路了就能帮着看弟弟,再大些能下地拾柴、烧火做饭,将来出去打工,还能往家里寄钱。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谭丫的与众不同便显现出来。同龄的孩子早咿呀学语了,她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眼,只会咿咿呀呀。父母起初不在意,以为“贵人语迟”,直到三岁还不会叫娘,这才慌了神,带着她去找赤脚医生。即使镇上有正规的医院。
赤脚老头儿用粗糙的手指掰开她的嘴,瞅了瞅舌头,又敲了敲她硬邦邦的小脑壳,半晌,叹了口气,吐出两个字——“脑瘫”。那两个字像两块寒铁,砸在泥地上,没有回音,却砸碎了这个这对夫妇的美好期盼。
家里人可惜啊,好在那时候家里已经生了男孩。
村里要办身份证,去镇里,家里人说是个哑巴。
“名字。”
“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哟~”
皮肤被土地和太阳侵蚀得像六十岁的三十岁的男人说道——这是谭丫的爸爸。
“她不会说话你也是哑巴吗!你是孩子他爸,孩子叫什么你不知道?”
工作人员很不耐烦。
老实巴交的男人笑了笑连声道:“哦哦,叫谭哑,谭哑。”
“什么哑?”
“哑巴,不会说话的哑。”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出来谭丫。
听隔壁大婶说,她一岁前叫婷婷,谭婷婷。后面发现不会说话,都是叫她哑巴或者直接“喂”。
家里人嫌她累赘,不顺心就骂她。生了个脑瘫,什么事都不能干!
十五岁那年,父亲母亲都筹划着将她嫁掉,奈何人家嫌弃是脑瘫,而且长得跟老鼠一样丑,不要。即使是快四十岁的光棍,也不要。
“要了困下觉,么得其它用,有什么用!还不如去街上找,想女人的时候。哈哈哈。”
“我家娃不是脑瘫,会做饭会洗衣,我家小的都是她带大的!”
父亲气愤的解释道。
二十五岁的时候,隔壁村一个男的出了车祸失去双腿,谭丫被媒人带过去表演了一遍她怎么做饭洗衣扫地的,男的同意了,给了两万块钱算是把谭丫娶过来。
三年后,谭丫怀孕,生了个男孩。男人很开心,特地让人去镇上买了鸡回来炖给她吃。
从来,她都没有吃过鸡。
甚至,她很少吃肉。
每次都是奶奶把饭盛好,夹点青菜,偶尔带着肉丝,让她在灶前吃饭。
她吃的美滋滋,可是这样的美味,不久就没了。
生了个儿子,也是傻子!
因为营养不良,谭丫没力气生孩子。生了好长时间,孩子缺氧。
孩子其实没有傻彻底,只是比同龄人迟钝很多。
从那以后,谭丫的男人想让她再生一个。
可是再生一个,家里怎么养得起!
某一天,五岁的孩子不见了,三天后,谭丫也死在家里。
看着丈夫迟迟不能还阳,朵姐心急如焚,她先魂归身体,然后去翻阅书本。
“张修,我看不到你,但你能听到我说话对吧。你待在这不要动,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