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山第二次来的时候，沈燃正在用左手画第五遍节点图。
那天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最后一缕光正在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沉下去。沈燃蹲在石墩前面，左手握炭条在纸上慢慢画着。五遍下来，六个节点终于差不多大了，边缘没有再渗开，弧线也能首尾相接连成一个完整的五边形。他画完最后一条弧线的时候觉得左手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是这几天反复握炭条把指根的筋撑开了。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形状还是歪的，但比第一遍好了很多，至少能看出来是一个五边形。他把纸放回怀里准备站起来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沉沉的，一步踩实了才走下一步。
赵青山站在院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袖口卷到了小臂，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东西。沈燃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那是一根干枯的草茎，被他捻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慢慢转着，像是代替了那串已经断了很久的念珠。
"赵长老。"
赵青山没有跨进院子。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沈燃——先是看了看他的脸，然后目光往下落在他被白布裹着的右臂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到他左手指缝间残留的炭灰上。
"你的右手伤了。"
"经脉裂了。"
"裂了几条？"
"十一条。"
赵青山捻着草茎的手指停了一瞬。他走进院子，没有去看那根被打了无数遍的木桩，直接走到石墩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张已经被折好放回怀里的纸的边角。他没有问那张纸是什么，站起来的时候看着沈燃的眼睛说了一句："你的右臂经脉是水火并行的时候裂的。"
沈燃没有否认。
赵青山手里的草茎又转起来了。他开始在院子里走，步子不快，从石墩走到木桩，从木桩走到老槐树底下，再走回来。走了一个来回之后他停在了沈燃面前三歩的位置，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你练的那种东西——水火并行，温度交换，白光入脉——历史上有人练过吗？"
"我在册子上看到过。第三层藏经阁拿的。"
"那本册子的主人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么？"
沈燃沉默了一下。"没有封皮。上面没有署名。"
"他叫梁渊。"赵青山说，"青云宗建宗以来的第一个水火同源之人。他在外门待了三年，进了内门之后又待了两年，第五年的时候他离开了青云宗，再也没有回来。"
"他去哪了？"
"不知道。他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水火同源的尽头是把自己烧成灰。'说完他就走了。那本册子是他走之前放在藏经阁第三层左起第七架的。我让人上去看过，除了你没有人动过。"
沈燃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白布，布下面十一条裂缝还在亮着，隔着三层布面透出极淡的暖光。他想起册子第十二页上那行潦草的字："我所知的方法只有一种"——后面没有答案。梁渊走的时候没有写完那本册子，因为他也没有走到最后。
"赵长老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青山手里的草茎停住了。他看着沈燃，那张平时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层极淡的纹路，像是风化了很久的石头上忽然出现了一道细裂。"因为你现在走的路和他当年走的一模一样。他每一次突破都是用命换的。每一次灵力升级之后他都要躺三天起不来。他的经脉比你更脆，他从凝星境到融海境一共碎了三十七次经脉。他不是走不通，他是走不动了。所以他走了。"
沈燃听着。他把左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指缝间的炭灰在掌心里被揉成一团。
"赵长老觉得我也会走不动？"
赵青山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里的枯草茎掰成了两段，一段扔在地上，一段收进了袖口里。"我六十年里见过三个水火同源的人。第一个是梁渊，他没有走完。第二个是你父亲。第三个是你。"
沈燃抬起头。
"你父亲当年在外门待了两年。他和梁渊一样，水火并行，温度交换，白光入脉。他的经脉比你父亲——"赵青山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他的经脉比你更稳。但他没有走完。他离开青云宗的时候已经是聚光境巅峰了，再迈一步就能进燃火境。但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再走下去，我会把自己烧死。我不能死，因为有人还在等我。'"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风从老槐树的叶子间穿过来，把赵青山袖口里那半截草茎吹得微微晃动。
"你的父亲现在在哪？"沈燃问。他知道答案，但他还是问了。
"十年前他回来过一次。带着一身的伤。他在外门旧院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走的时候托人转交了一枚铜钱，让他儿子十六岁的时候带着。"
沈燃的左手松开了又攥紧。他怀里的铜钱贴在胸口上，隔着布和纸和册子，硌着肋骨的位置。十年前爹回来过。他在外门旧院里坐了一夜。然后他走了，留下铜钱，托人转交。
"他来的时候什么样子？"
赵青山看了沈燃很久。那个目光不是赵青山看外门弟子的目光，也不是长老看杂役的目光——是一种他在看一个很旧的东西，像是看一枚被磨了六十年的印章。"他老了。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他的右臂上缠着和你一样的白布。他坐在旧院里一整夜没有动，天亮的时候站起来走出了外门，再也没有回头。"
沈燃低下头。他感觉到胸口那颗星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被赵青山的话碰到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更多。
赵青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袖口里那半截草茎拿出来，放在石墩上面。"你父亲走之前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如果你哪天走到了和他一样的路口，记得这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把自己烧完。留一点给明天。'"
赵青山转身走了。脚步声从院子里延伸到土路上，沉沉的，一步踩实了才走下一步。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的经脉裂了十一根，至少养半个月。半个月之内别用右手。如果你还想见到你父亲，就别把自己烧完。"
然后他迈出院门，脚步声沿着土路远去了。
沈燃站在院子里，看着石墩上那半截草茎。风从老槐树叶子间穿过来，把它吹得翻了个身，露出断面上一道干枯的纹路。他伸出左手把草茎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放进怀里，和铜钱、册子、左手的节点图放在一起。
胸口上又多了半截干草。
他走回屋里坐下。陆小禾趴在桌边睡着了，面前摊着锁灵阵的第六稿，六节点已经画得很圆了，弧线之间的角度已经不需要再调整。沈燃坐在他对面，把右手放在桌面上。白布下面十一条裂缝还在亮着，但亮得比早上淡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退烧。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赵青山说的那些话——梁渊、父亲、三十七次碎裂、别把自己烧完。他把那些话和铜钱、和册子、和掌心的三道裂痕放在一起，像把几根柴堆在同一个火堆前面。
然后他睁开眼睛，伸出左手从桌上拿起炭条，在陆小禾那张草图的空白处，用左手慢慢地画了一个节点——第七个。六节点之外，不在五边形上，悬在左侧空着一块的地方。没有弧线连它，它单独待着。
他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节点。它还没有被连进去。但它在那里。
他放下炭条，把右手上的白布又缠紧了一圈。
半个月。留一点给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