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离开江城时,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街面上一层薄薄的露水,踏上去悄无声息。城门还没开,五个人从城墙根下一道缺口翻了出去,那缺口不大,容一人侧身通过,像是早年被雨水冲垮后无人修补的。林小七第一个钻过去,随后是燕无双,再是玉玲珑,冷云殿后。慧明走在最后,他身形高大,通过缺口时略微侧了一下肩,那根乌黑长棍在他背上纹丝不动。
出了城,沿官道向南走了一刻钟,转而折向西南。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身粗得要两人合抱,树根处堆着几块青石,像是早年间有人在此歇脚时垒的。树下一块石头被磨得十分光滑,中间凹陷如碗口,一看便知是长年有人坐在上头。林小七在那块石头上站住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来看。纸上画着一幅简图,是他从竹笛里取出的那张,墨迹淡薄,勾勒出一条蜿蜒的路线,从江城出发,穿过一片山岭,终点处画了一杆长枪的纹样,枪纹下方,用细笔写着四个字:“苍山北麓”。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回头看了一行人一眼:“走那边。”他指向前方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小径通向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后面隐约可见一道青灰色的山脊。
一行人在小径上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侧的野草越来越深,渐渐及腰,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窄,几乎看不出人行的痕迹。草叶上有露水,打湿了裤脚和鞋面,凉丝丝的。林小七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用刀砍草,只是侧着身,用肩膀把草拨开,动作不大,却极省力。燕无双跟在他身后不远处,那杆朱红长枪横在肩头,枪尖朝后,枪缨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她走得不快,步子却很沉,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像是走过的路都记得。
慧明走在倒数第二,他一手拄着长棍,一手捻着一串佛珠,珠子是寻常的菩提子,颜色已经磨得发亮。他没有看路,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却始终没有绊到任何东西,仿佛脚底下长着眼睛。冷云走在最后,剑横在臂弯中,步伐平稳,没有声响。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小径忽然断在一道溪涧前。溪涧不宽,约莫两丈有余,水不深,清可见底,水底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溪水从石缝间流过,发出细碎的响声。对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矮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林小七在溪边站住,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水面,又抬头朝对面看了看。
“绕不过去。从这边过吧。”
燕无双先涉了过去。她脱下鞋,卷起裤腿,从水里一步步走。溪水不深,只到脚踝,但水底的卵石滑腻,她走得谨慎,长枪横在身前,像一根平衡木。走到对岸,她回头朝这边喊道:“当心石头滑。”
玉玲珑却没有脱鞋。她走到溪边,短刀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她迈步踏上了水中的第一块卵石,步子极稳。第二块、第三块,她踩着水底的石头,像踩着一排订好的琴键,几步就过了溪,踏上对岸的泥土,鞋面竟没有湿透。燕无双看得一怔,没说话。
冷云也过了溪,他没有踩石头,直接涉水,水花在他脚边溅开,但他的裤脚却没有见湿。像是水的波浪都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慧明最后一个,他拄着长棍,先在溪边站了一下,然后一步踏进水里,水才没过脚背,他三两步便走到了对岸。他上岸后,低头看了一眼,长棍的底端沾了一点水渍,他随手在裤腿上一蹭,便又拄着棍继续走。
过了溪涧,矮竹渐渐密集,形成一片竹林。竹子不高,约莫两人高,粗细匀称,翠绿的颜色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竹林中有一条被人踩出的小路,路面上铺着一层干枯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林小七走在前面,拨开一根斜伸到面前的竹枝,目光忽然一凝。他停住了。
在他面前的竹林地上,有一个脚印。脚印陷在泥土里,约莫两寸深,轮廓清晰,像是刚踩下不久。他蹲下来,用手比了比那脚印的长短,又看了一眼脚印的朝向。脚印鞋底纹路细密,不是布鞋,是硬底靴,靴底纹路整齐,像是官造的。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慧明走过来,也蹲下看了看那脚印,没有说话。冷云站在林小七身后,目光沿着脚印的方向望向竹林深处,那个方向,正好通往苍山北麓。
“可能是猎户。”燕无双说。
“猎户不会穿这种靴子。”林小七摇头,“这是官靴。北方那边常有人穿,南方不常见。”
玉玲珑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脚印边缘的泥土。泥土还是湿的,边缘有些细小的裂纹,说明踩下去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她站起身:“走快些。他在前面。”
四人加快了脚步。竹林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一道山坳。山坳两面的坡上长满了杂树和灌木,中间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卵石,石面上覆着一层干枯的青苔,像一层起皱的老皮。河床尽头,山壁上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约莫两人高,边缘的石头被风吹雨打得十分光滑,像是被反复抚摸过。
林小七站在洞口前,没有贸然进去。他先向洞内看了片刻,又走到洞口一侧,用手掌贴了一下石壁,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他退了回来:“里面有风。这洞通到山另一头。”
“进去?”燕无双问。
林小七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举在身前。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洞口内壁,石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苔藓,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朽木,角落里还堆着一堆干草,像是什么人在这里歇过脚。洞壁上的痕迹很旧,却在灰尘中露出一道清晰的拖痕,拖痕从洞口一直延伸向内,大约有一臂宽,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进去过。
冷云也进来了,他走到林小七身侧,看着那道拖痕,目光在痕迹的起始处停了一瞬:“是铁锭拖出来的痕迹。”
“铁锭?”燕无双问。
“铁锭。”冷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重,“有人把铁料拖到洞里去了。”
玉玲珑伸手在拖痕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没有沾到多少灰尘——这条拖痕,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洞口往里走约莫二十步,光线渐渐暗下来。火折子的光芒成了一团昏黄的晕,照不透更深的黑暗。洞壁越来越窄,从两人并行收窄到一人通过,头顶的岩石也压低了,林小七微微低头,举着火折子走了进去。脚步声在洞内回荡,变成一种沉闷的、被石壁压扁了的声音。空气中的温度下降了,有一股凉意贴着裸露的皮肤渗进来。
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忽然开阔起来,洞室从窄巷变成了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空间。石壁上游走着细碎的水痕,空气又湿又闷。洞室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坑边沿的泥土被翻动过,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林小七蹲下来,用手拨开凹坑表面的一层浮土,露出下面一块青石板。青石板上有字,刻得极浅,笔画模糊,像是被利器划出来的。他凑近火折子,辨认了一会儿,读出一个字:“东”。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笔画间的边角被风化磨损,像是一道多年前的旧痕。他又拨开旁边的土,露出一片青石板,翻看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别的字了。
慧明也蹲下来,看了那石板上的字,沉思片刻:“东边。他指的是东边。”
“东边有什么?”
“洞道,可能。”
林小七站起身来,举着火折子走到洞室东侧的壁面前。果然,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极窄的缝隙,只容一人侧身挤过,缝隙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常有人出入。他把火折子探进缝隙里,火光在缝隙中照出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
“走。”
他侧身挤进缝隙,其余人依次跟上。通道很窄,两侧的石壁粗糙,磨着肩膀和后背。走了大约十几步,通道忽然又开阔起来。这一次,前方出现了一间比刚才那间更大的洞室。洞室高约两丈,宽约四丈,地面平整,像是被人工修整过。洞室的东墙上,立着一件东西——那东西被黑布包裹着,一人多高,倚墙而立,从轮廓判断,是一杆长枪。
林小七的脚步停住了。他举着火折子,目光落在那件被黑布包裹的东西上,没有立刻走上前去。其他人也站在他身后,没有人动。
冷云的声音在安静的洞室里清晰得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那是什么?”
林小七没有回答。他把火折子递给旁边的燕无双,走上前去,伸手揭开了黑布的一角。
黑布下面露出的是一件兵器的形状,通体暗红,枪头寒光微露。他的手指在枪身上轻轻触了一下——冰凉的,铜铁是凉的。他掀开整块黑布,一杆长枪完整的呈现在火光下。
长枪通体暗红,枪身约七尺七寸,枪尖泛着暗沉的光,枪缨灰白,松松地垂在枪颈处。枪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在火光下隐隐泛着铜色,纹路延伸至枪尖,在尖端聚成一点暗红。
林小七握着枪身,手指微微发力,枪身没有一丝晃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低声道:“夺命枪。”
洞室里安静了一瞬。
慧明的声音很低:“它怎么会在这里?”
林小七没有答话。他握着那杆枪,目光在枪身上的纹路上缓缓掠过,像是在辨认什么。片刻后,他将枪横过来,枪尖朝下,将枪尾递到冷云面前:“冷大哥,你摸摸枪尾。”
冷云伸手,在枪尾处摸了一下。他的指尖触到一处凹痕,不是铸造时留下的,而是刻上去的。他低头,就着火折子的光辨认了一会儿,读出两个字:“慕容”。
“我师父的枪。”林小七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临终前说,夺命枪在他手上。他说的没错——他一直把它藏在这里。”
燕无双上前一步,看着那杆暗红色的长枪:“那谢长风手里那杆,是什么?”
林小七缓缓道:“假的。”
他转身,把夺命枪靠在洞壁上,目光扫过洞室的四壁。在洞室中央的地面上,他看到了一行字。字是用硬物刻在地上的,笔画深而有力,与他师父的笔迹一致。那行字是:“铁料在北,枪在此。若有人寻至此,已是我慕容坚之徒。四兵齐,方可取矿。”
林小七蹲下来,用指尖在字迹上轻轻描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握住了枪身。那杆枪在他手中,枪身微微颤动,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响。洞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住了一下,又缓缓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