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渊山庄坐落于群山之巅,云雾缭绕,青瓦白墙错落有致,山清水秀,四季如春,远离朝堂纷争,隔绝江湖喧嚣,是世间难得的净土桃源。
云苓瑶带着萧凛赶回山庄时,风雪初歇,晨光穿透云层,洒落满山青翠。
踏入山庄山门的那一刻,萧凛下意识停下脚步,怔怔抬头望着这座恢弘雅致的山庄。山峦叠翠,古木参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弟子往来皆是温良坦荡,无半分市井刻薄、深宫阴诡。
这里的风是暖的,光是柔的,人是善的,与他过往八年的人生,全然是两个世界。
“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云苓瑶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温柔宠溺。
萧凛微微仰头望着她,漆黑的眸子盛满依赖与孺慕,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了一个字:“嗯。”
声音软糯乖巧,彻底褪去了初见时的警惕疏离。
山庄众人得知云苓瑶带回一个无家可归的孩童,无人反对,无人排挤。灵渊山庄素来心怀大义,善待弱小,加之云苓瑶自小聪慧乖巧,深得庄主凌鹤疼爱,众人便也将这份温柔尽数给到了新来的小团子。
义父凌鹤听闻此事,亲自前来见萧凛。
凌鹤年过五旬,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威严,一身素色长衫,自带浩然正气,执掌武林多年,心怀天下,气度非凡。他初见萧凛,便看出这孩童眉眼清贵、骨相不凡,绝非寻常市井孩童,且性子隐忍沉稳,远超同龄稚子。
但他未曾深究来历,众生皆苦,乱世浮沉,无人庇佑的孩童何其之多,既然阿瑶心软救下,便是缘分。
“既入我灵渊山庄,便是我山庄人。”凌鹤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坦荡,“往后安心在此安居,无人敢欺,无忧无怖。”
萧凛望着这位气度凛然、心怀大义的武林盟主,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进退有度:“多谢庄主。”
自此,萧凛便在灵渊山庄定居下来。
云苓瑶待他极好,事事护着,时时陪着,将他宠成了整个山庄最独一无二的小团子。
她带着他漫步山间小径,看春日繁花、夏日流萤、秋日落枫、冬日初雪;将自己最爱的糕点零食尽数留给他,看着他小口进食,眉眼温柔;会在山庄弟子玩笑打趣逗弄他时,第一时间将他护在身后,替他撑腰;手把手教他读书识字、习武强身,耐心温柔,从未有过半分不耐。
萧凛性子沉静,不爱言语,唯独黏着云苓瑶。
她在哪里,他便在哪里。她习武,他便静静蹲在一旁看着;她读书,他便乖乖陪在身侧;她下山办事,他便日日立在山门处等候,望穿秋水,直至她归来。
山庄弟子常常打趣,说云苓瑶捡回来的不是孩童,是一只黏人乖巧的小尾巴,寸步不离,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人。
面对众人玩笑,萧凛从不辩解,只是默默靠近云苓瑶几分,小手牢牢攥住她的衣袖,眼底是旁人看不懂的偏执与笃定。
他知晓自己一无所有,是她给了他新生,给了他暖意,给了他世间所有温柔。这世间万物皆可舍弃,唯独她,是他此生唯一执念,绝不可失。
云绵作为山庄三公子,性子温润沉稳,待萧凛亦是极为和善,时常教导他习武心法、处世之道,将他视作亲弟弟一般照料。
青枫年纪与萧凛相仿,活泼开朗,天真烂漫,日日缠着萧凛一同玩耍、练功、读书,很快便与他形影不离,成了最好的玩伴。
灵渊山庄的岁岁年年,温柔绵长,岁岁安然。
萧凛在这片净土之上,慢慢褪去了过往的阴翳、警惕与冷漠,一点点被温柔治愈。他不再是那个深宫苟活、颠沛流离、无人问津的弃子,他有了家人,有了归处,有了满心暖意。
唯独心底那份对云苓瑶的执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愈发深沉浓烈,悄然生根发芽,从最初的依赖孺慕,慢慢沉淀成隐秘滚烫的少年情意。
他年纪尚幼,尚且不懂何为情爱,只知想要永远留在她身边,想要快快长大,想要变强,想要有朝一日,换他来护着她,护她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时光匆匆,转瞬两年。
萧凛长到十岁,身形抽长些许,褪去了初见时的孱弱瘦小,眉眼愈发清俊精致,漆黑的眸子澄澈深邃,沉静内敛,聪慧过人,悟性绝佳。
读书过目不忘,习武举一反三,短短两年,学识武功皆远超同龄之人,就连凌鹤都屡屡赞叹,此子天赋异禀,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必成大器。
可无人知晓,他日夜苦读、勤勉习武,从不敢懈怠半分,只为早日拥有护她的能力。
这日午后,暖阳正好,青枫和煦。
云苓瑶坐在院中石桌旁练字,身姿窈窕,眉眼温婉,落笔行云流水,字迹清隽洒脱。
萧凛静静坐在她身侧,手肘撑着石桌,侧脸支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温柔缱绻,全然挪不开眼。
暖阳落在少女明艳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岁月静好,温柔动人。
云苓瑶写罢最后一字,放下毛笔,转头便对上他灼灼的目光,不由得浅浅一笑:“一直看着我做什么?不去和青枫玩耍?”
萧凛轻轻摇头,声音清润软糯,带着少年独有的纯粹认真:“不玩,看着姐姐就好。”
云苓瑶被他说得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真是个小黏人精。”
萧凛任由她揉搓着发丝,眼底满是温顺笑意,忽然认真开口,字字恳切:“姐姐,我会快快长大。”
云苓瑶微怔,含笑问道:“长大做什么?”
少年抬眸,漆黑的眸子澄澈滚烫,映着她的身影,字字铿锵,许下一生诺言:“长大以后,换我保护姐姐,护姐姐一生安稳,岁岁无忧。”
彼时少年意气,赤诚坦荡,一句诺言,不含半分虚假,倾尽余生诚意。
云苓瑶只当是孩童纯粹的心意,心头暖意涌动,温柔应道:“好,我等着。”
入夜,山间月色如水,清辉漫过青枫林间。
萧凛独自一人悄悄走到后山那棵高大的青枫树下,怀中摸出一把残缺的银梳,梳齿断去两截,雕着早已褪色的皇家缠枝纹,这是他生母留在世间的另一件遗物。
月色落在少年尚且稚嫩清俊的脸庞,白日里温顺乖巧的神色褪去几分,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阴霾。深宫之中那些冷眼苛待、欺辱磋磨,并没有被灵渊山庄的温柔彻底抹除,不过是被他深深压在了心底。
“姐姐待我恩重如山,可我终究不是寻常山庄弟子。” 少年对着满地树影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被晚风卷走,“倘若有朝一日,命运再将我掷回那座冰冷牢笼,我绝不能再任人宰割。”
自此往后,无数个无人的月夜。
别人或是安睡,或是嬉闹游玩,萧凛便独坐枫下。
他凭着脑海残存的记忆,回想深宫各方皇子、外戚朝臣的势力纠葛,以地上碎石枯枝推演朝堂各方利弊,默默揣摩人心权衡之术。
不止苦练武艺、饱读经史,连帝王权术,都在无人教导之下,自己一点点在心底揣摩。
这一夜,凌鹤巡山途经此处,远远便望见枫树下孤寂的小小身影。
目光落至那把残缺银梳之上,看清梳身隐秘的皇家纹饰,心中已然全然洞悉了少年的真实身世。
可他只是脚步微微一顿,没有上前打断少年的心事,也不打算戳破他藏在心底的伤疤。
有些事情,不必强行摊开示众。
凌鹤悄无声息调转脚步,衣袂拂过草木,悄然离去,将少年的秘密,一并还给沉沉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