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正午时分,乌云遮挡烈日,整片天都是发灰暗沉。
村口大榕树的枝叶繁密,浓荫沉沉覆住路边。树下并排泊着两辆车,一台黑色、一台白色,车身在灰蒙天光下,没有鲜亮反光。
行李箱磕碰轻响,布料摩擦声,风声钻过榕树叶片,沙沙低响。
林云妮从兜里掏出一块锦帕,双手递了出去:“凌大哥,这是我姐姐让我交给你的!”
凌叶飞快接过物件,五指一拢,迅速揣进外套内侧口袋,肩头不自觉微微绷紧。他眼珠斜斜掠向立在林云妮身后的秀英婆婆,老人正垂着眼,指尖拨弄清点着准备搬上车的各色吃食,全副心神都落在那些布袋纸包之上。
见没有被察觉,凌叶肩头悄然沉落,悄悄吐了一口气,神色恢复平淡,对着林云妮低声道:“谢谢!”
这一幕被身侧的苏映溪尽收眼底。林云妮递出去一方回纹锦帕,帕面绣有字迹,大半被她的指尖遮挡,只余下一个“凌”字露在外边。
苏映溪目光在那个字上稍作停留,眼皮缓缓垂落,脖颈微微塌下,肩头跟着沉了沉。他慢慢旋过身子,正要移步离开,林云妮已经快步绕至他面前。
林云妮双手托着黑色纸袋,小臂微微往前递出:“我姐说,她做了点开口笑,当作你送我手机的谢礼。还有她没空来告别,希望你不要介意。”
苏映溪嘴角勉强向上牵起,眼角却没有半分舒展,面部肌肉微微绷着,指尖轻轻擦过纸袋的边角:“怎么会呢?”
林云妮眼珠悄然斜掠,飞快对他递了一个眼色,又把纸袋朝前送了送:“苏大哥,记得让你父母也尝一下哦,我姐做得可好吃了!”
黑色轿车的车窗往下滑下半截,魏璃凤将手肘搭在窗沿,半边脑袋探出车外,扬声喊道:“云妮,快点上车了!”
卡扣轻响,后座车门向外敞开,林振东跨步落下车厢。他双脚刚踩稳地面,视线无意扫向路旁,目光骤然顿住,眉头微微蹙起,身子定在原地,望着那名戴着黑帽、口罩的男子从近处快步走过。
原地迟疑片刻,他侧过脸朝向车内高声道:“我有东西落家里了,我回去拿。”
魏璃凤脑袋缩回车里,闷声传来一丝不耐:“云妮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你要拿就赶紧快点吧。”
“我,我得去学校报道了,上车了。总之,你千万记得让父母也尝尝!”
林云妮一边往后挪步,朝着黑色轿车走去,一边频频回过头望向苏映溪。快步走到车旁,她一手搭住车门框,临要俯身跨入车厢时,又匆匆朝他望过来一眼,随即弯腰坐进车里。
咔嗒——
沉重的关门声回荡在寂静的乡间,林云微家小院二楼的房门被她重重地关上,她整个人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整个人都显得苍白而疲惫,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
她眼眶噙着泪花,咬牙挣扎着起来,一边踉踉跄跄地往楼下走,一边有气无力地嘀咕:“怎么又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走到楼梯转台处,她突然又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额头贴着的退烧贴,喃喃自语道:“我不能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我不要任何人同情!”
“刺啦”一声,她一把扯掉了额头上贴着的退烧贴,瞬间感觉有些头重脚轻。
踏出屋檐,天光骤然暗沉,整片天色灰蒙蒙压落下来,院落里的光线瞬间沉了数个色度。院里矮树枝干只剩下最后一片枯叶,林云微经过的时候,那片枯叶忽然从枝头脱落,飘然坠地。
院旁铁丝网里的鹅群都集体噤声,全伸着长长的脖子看着林云微,尽管料盆空空,却没有一只鹅忍心出声叫唤一下。
看到眼前景象都在晃悠,为了防止晕倒,她赶紧甩了甩脑袋,一步步往前挪,往门口走去……
没过多久,林云微突然退回了院里,原来是在前方五米外,有一个男人牵着一条体型很大、目露凶光的恶犬正向她步步逼近。
“你、你有什么事吗?”
林云微退到一楼客厅门前,她拽了拽门把手,门已经被锁死。她强装镇定地问了一句,眼睛朝旁边不远处的楼梯口瞥了一眼。
男人目露凶光,拽了拽身边躁动不安的恶犬:“等了这么久,今天你终于落单了!新仇旧账,得好好算一算。你害得我被抓一次,我大哥被抓了两次,这笔账怎么算?”
“你……是那天的偷狗贼?”林云微眯起眼睛努力回忆着,男人扯下口罩,露出了一道横跨半张脸的刀疤,她觉得这道疤有些似曾相识,更认真地打量起男人来,目光突然落在男人锁骨处的狼图腾纹身上……
“你,你是三年前那个混混?”
林云微惊得后退半步,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男人冷笑道:“这狗我训练了很久,来之前饿了好几天,如果他不小心……”
说完,混混解开了牵引绳,那恶犬马上就扑了上来,把林云微撞倒在地。尖利的犬齿狠狠嵌进林云微的手臂,“嗷呜”一声低吼里混着皮肉被撕开的声响。
她疼得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鲜血顺着犬齿的缝隙往外涌,染红了手臂上的布料,又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恶犬甩着头往旁边拖拽,她被拉得踉跄着滑出半米,手臂像要被生生扯下来,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混混拍掌笑道:“真是精彩,等你差不多断气了,我再当着大家的面把这狗打死!你猜,还会不会有人怀疑这狗是我的?”
林云微很想挣扎,却连抬起另一只手的力气都没了,意识像沉在水里,一点点往下坠。另一只手摸索到了腰间的按钮报警器,用尽全力按下——
呜哇——呜哇——
混混不屑道:“故技重施?我不会再上当了!”
林云微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毅然决然按下另一个按钮,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抹黄影——是只大黄!
它的脖子上还套着半截磨损的牵引绳,绳尾缠着块沉重的石桩。它低吼着冲过来,石桩在地上拖出“哐啷哐啷”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股狠劲,朝着那只恶犬猛扑了过去。
大黄猛地撞开恶犬,两只狗瞬间扭作一团。低吼与狂吠搅在一起,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碎石被爪子刨得乱飞,沾血的毛发在缠斗中簌簌脱落。
那混混骂了句脏话,猛地从后腰抽出样东西——是把巴掌长的短刀,刀身在昏光下闪着冷冽的寒芒。
他的脸因愤怒扭曲,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缠斗的黄狗,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狠戾得吓人。他攥着刀把的手青筋暴起,一步步朝两只狗逼近,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更危险的气息。
“大黄,小心……”
林云微哑着嗓子,后半句的字散在了风里。
她拼命挣扎着起来,抬起遍体鳞伤的手,往大黄的方向踉跄了半步,便重心不稳,猛然往前一倒。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只觉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淡……
车子越驶越快,眼前光影明灭交替,画面一阵恍惚。
苏映溪心里纷乱如麻,总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树木的残影一闪而过,就连样式也来不及看清。
他拿着自己的小本子如同是一个火球,狠狠地灼烧着手掌,连带着他的心。
他抱着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正要从第一页开始逐页检查时,凌叶把手搭过来挡住了他的手,兴致勃勃道:“苏映溪,林云微之前死活不肯给我回纹锦布,你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又肯给我了吗?”
苏映溪垂着眼,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神色一片黯然。凌叶见他神色哀伤便安慰道:“放心,你父母很开明,到时候我去劝劝他们,你肯定不会转行的!”
提起这事,苏映溪手里的本子“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此刻连挂在胸前的相机都成了累赘,眼眶里泪水翻涌着。
凌叶的嘴唇微微翕动,原本到了舌尖的话,又悄悄咽了回去。
目光轻轻落在苏映溪身上,没有再继续争辩。指尖无意识攥了攥,随即缓缓松开。他垂落的肩线往下沉了几分,一路无话,余下的只有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车子越驶越快,朝着茫茫前路,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