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冰棱被风刮得轻轻晃,叮咚一声,滴下的融水砸在青砖上,碎成细小的冰珠。沈穗刚从城南粮仓回来,短打肩头落了层薄雪,她抬手拂了拂,指尖沾了雪水,凉得发僵。正转身要往账房走,栈门外传来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咯吱声,慢悠悠的,伴着几声牲口响鼻,停在了门槛外。
她停下脚步,抬眼望过去。两驾牛车停在雪地里,车辕上沾着半融的雪泥,车斗里堆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上面盖着旧草席,压着两块土坯挡风。牛鼻不断喷吐团团白汽,蹄子时不时刨动脚下积雪,脖颈上的铜铃偶尔晃出几声细碎轻响。田老根裹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正搓着手从车辕上跳下来,靴底踩在雪地里,陷进去浅浅一截。他棉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手上的冻疮裂了几道细口子,沾着点没拍干净的泥。他身后跟着四五个汉子,都是周边村落的粮农,个个裹得严实,脸上冻得发红,见沈穗望过来,都憨厚地笑了笑,抬手搓了搓冻僵的脸。
“沈掌柜。” 田老根快走两步,到了廊下,搓着手哈气,白汽从嘴边冒出来,很快被风吹散,“我们几个村里的老少爷们凑了点东西,特意送过来,多谢你揪出了那狼心狗肺的李茂才。不然今年我们这点收成,非得被他压价坑走大半不可,一家子老小都得喝西北风。”他说话的时候不住跺着双脚,把靴帮裹着的雪渣抖落下来,眉眼舒展,全然是卸下重压后的松弛模样。
他说着回身招呼,几个汉子纷纷跳上车,把布袋子往下搬。有个年轻后生扛着布袋往下跳,脚底下打滑踉跄了半步,刚好被走过来的陈虎伸手扶了一把。后生红着脸道谢,陈虎摆了摆手,站到廊下,没多说话,只帮着把几个重袋子挪到廊边,免得挡路。布袋沉甸甸的,落地时发出闷响,有的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小米、饱满的杂豆,还有一篮篮码得齐整的鸡蛋,蛋壳上沾着点鸡毛与草屑,显然是刚从窝里掏出来的。另有几卷粗麻布,织得不算细密,却厚实耐磨,是农妇们在家绩的。
沈穗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按住最上面的一个布袋,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带着外面的寒气。“诸位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不能收。” 她语气平稳,目光扫过众人冻得发红的脸,“揪出内奸,本就是晋安栈该做的事。诸位种粮不易,这些东西拿回去,留着自家吃,或是换点过冬的炭火,都比送给我强。”
“这哪成啊。” 田老根急了,摆着手往前凑了半步,鞋底沾的雪粒落在廊下青砖上,很快融成湿痕,“都是自家地里产的,不值什么钱。往年李茂才掌权,压价压得厉害,交完粮剩下的连糊口都难。今年你定下保底价,还预付定金,我们才能踏踏实实过个冬。这点东西就是个心意,你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旁边几个粮农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沈掌柜,要不是你,我们今年冬天都熬不过去。”
“都是自家产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就收下吧。”
“我家那小子还说,要不是沈掌柜,他今年都吃不上细粮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诚恳,脸上都是实打实的感激。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钻进衣领,有人缩了缩脖子,却依旧站着不肯走,非要沈穗收下东西不可。栈门口的石狮子半埋在雪里,狮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白,只露出半只石眼,静静望着廊下的人。漫天细碎雪沫悠悠飘坠,落在众人的帽檐肩头,没有人抬手去拂。
老谷从账房里掀帘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卷粮规残页,见这情形,捻着胡须笑了笑。他走到沈穗身侧,酒葫芦在腰上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声响,低声道:“都是百姓的一片心意,硬推回去,反倒寒了大家的心。我看不如这样,挑几样粮种留下,开春正好试种,若是长势好,明年推广给各村,也算惠及众人。其余的吃食布料,让他们带回去。”说罢抬眼望向院外牛车,目光扫过车斗堆叠的布袋,又转头静待沈穗斟酌决断。
沈穗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布袋,最终落在最边上的两袋杂粮种子上。袋子上贴着小布条,用炭笔写着谷种、豆种,字迹歪歪扭扭,却很认真。袋口扎得紧实,能看出是特意挑出来的留种粮,颗粒饱满,分量比寻常食用粮沉些。她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布袋外壳,听袋内谷粒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轻响,确认内里粮种实在,没有掺混瘪壳碎粒。她指尖点了点那两个袋子,对田老根道:“就留这两袋种子,开春我试种一下,若是产量稳、耐旱性好,明年推广给各村。其余的东西,诸位务必带回去。”
“这……” 田老根还想再劝,见沈穗神色坚决,眉峰微蹙,知道再推也没用,只好叹了口气,“行,都听沈掌柜的。这种子是我们几村特意留的,旱年也能有收成,你试种就知道了。要是有不懂的,随时派人去村里问,种了半辈子地,这点门道还是有的。”说罢伸手扯了扯棉袄的领口,风雪钻进去,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说着招呼汉子们把其余的袋子往车上搬,沈穗转头对廊下候着的阿桃使了个眼色。阿桃点点头,转身跑进杂役房,没一会儿抱出四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栈里刚磨的新麦面,还有几斤晒干的红枣,袋口都用麻绳扎得严实。
“这是栈里的一点心意。” 沈穗示意阿桃把袋子放到牛车上,指尖碰了碰袋身,麦面的香气隔着布透出来,淡而踏实,“给各家老人孩子添点口粮,天寒地冻的,多熬点热粥喝。”
“这怎么使得。” 田老根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我们是来谢你的,怎么还能拿你的东西。万万不可。”
“一码归一码。” 沈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种子我收下了,这点面你们带回去。不然种子我也不要了,原封不动送回村里。”
田老根见状,知道拗不过她,搓着手站了半晌,最终还是千恩万谢地应下。他让汉子们把面袋小心放进车斗,用草席盖好,生怕冻硬了。安顿妥当,他又跟沈穗说起开春的墒情,说今冬雪下得足,盖得厚,明年开春墒情肯定好,到时候早早耕地保墒,等着晋安栈收粮。沈穗微微颔首,跟他敲定了开春收粮的大致时辰,让他到时候提前三天派人来递个信,栈里好腾仓、安排人手卸粮。旁边几个粮农静静立在一旁,时不时点头附和,脸上尽是对来年收成的期盼。
日头往南偏了偏,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落在众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田老根怕耽误时辰,雪下大了路滑不好走,便跟沈穗告辞,带着几个汉子跳上牛车。他挥了挥手,吆喝一声,老牛甩了甩尾巴,牛车慢慢动起来,车轱辘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顺着街巷延伸出去,渐渐消失在拐角。
沈穗站在廊下,望着牛车远去的方向,没动。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抬手拂了拂发梢的雪,指尖碰到冰凉的发丝,微微顿了顿。老谷站在她身侧,捻着胡须望着街巷尽头,低声道:“民心所向,是好事。往后粮道上的事,有各村帮衬,也好走许多。李茂才挖空心思攥着的粮源,到头来,反倒不如你几句公道话管用。”廊下灯笼的微光隐隐透出门扉,落在积雪之上,晕开一小片朦胧暖黄。
沈穗微微颔首,没说话。她弯腰提起脚边的两袋种子,袋子不算大,却坠手,是粮食实打实的分量。指尖捏着布面,粗糙的纹理蹭着掌心的厚茧,熟悉的触感让人心底安稳。她转身往账房走,靴底踩过廊下的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檐角的冰棱又滴了一滴水,砸在青砖上,叮咚一声,清清脆脆的,在风里飘出很远。
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火星偶尔噼啪响一声,飘起点细碎的炭灰,落在案角的粮册上。沈穗把种子放在木案上,解开袋口的麻绳,伸手进去抓了一把谷种。颗粒饱满圆润,指尖蹭过谷壳的纹路,带着点干燥的糙意,凑到鼻尖闻闻,有淡淡的谷物清香,混着点泥土的气息,是田地里长出来的、踏踏实实的味道。
她从案角拿过一个旧木盒,盒面磨得发亮,边角磕出了几处浅痕,是先前装粮规残页用的。把里面的纸页小心挪到一边,用镇纸压好,再将两袋种子都倒进去,谷粒落在盒底,发出簌簌的轻响,像风吹过秋日田垄的声音。倒完了,她指尖拂过盒里饱满的谷粒,谷壳光滑,带着干燥的暖意,是从寒冬里攒出来的、关于来年的盼头。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木盒里的谷粒映着暖光,泛着浅浅的金黄。沈穗指尖顿了顿,慢慢合上木盒,推到案角最稳妥的地方,挨着那叠整理好的罪证清册放着。烛火跳了一下,火星溅在盒盖上,很快熄灭,只留下一点细小的黑痕,像落在雪地里的一粒炭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