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似察觉到无形重压,火苗猛地窜高一寸,又骤然矮缩下去。
二人影子被拉得修长扭曲,映在雕花窗棂上,如同鬼魅婆娑起舞。
更漏滴答,声响被死寂无限放大,每一声都重锤砸在人心弦。
萧景珩叩击扶手的指尖骤然停在半空,风中飘来一缕异样气息——血腥味混着极致的恐惧,顺着门缝钻进来,让紧绷的局势瞬间绷至断裂边缘。
预想中的传唤脚步声迟迟未至,王侍卫踉跄的身影闯了进来。
他没有带回宫女春桃,周身裹着比深夜更厚重的寒意,甲胄溅着几滴未干血迹,并非他自己的。
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一路全力狂奔,眼底布满猩红血丝。
“陛下,姜姑娘。”王侍卫单膝跪地,嗓音沙哑干涩,藏不住惊惶,“春桃……已经死了。”
姜离掌心银针微微一颤,转瞬被她利落收进袖中。
她没有追问死因、凶手,径直起身,裙摆擦过地面,细碎声响在静谧侧殿格外清晰:“带我过去。”
三人穿行幽深宫道,灯笼光晕在青石板上晃悠,宛若飘荡鬼火。
两侧高墙遮断月色,只余下一线狭长天空,压抑得让人呼吸滞涩。
穿堂夜风呜呜低吼,像无数冤魂低声哭诉。
春桃居所处在宫女院最偏僻角落,推门一刻,淡苦杏仁味混着老旧脂粉气息扑面而来,是死亡独有的甜腻腐朽。
屋内没有打斗凌乱,桌椅摆放齐整。春桃伏在桌案,脑袋枕在臂弯,看似熟睡,裸露手背早已泛起诡异青白,在微光下,像上了釉的冰冷瓷偶。
姜离上前,指尖搭上她颈侧。
肌肤一片死寂冰凉,血脉彻底凝固,尸僵尚未完全蔓延,离世不过片刻。
她掰开死者紧握的拳头,指甲底下透出青紫毒斑,并非外伤淤血,毒素自肌理深处蔓延,如同毒藤扎根四肢。
“三日之前,便被日日投放慢性毒药。”姜离语气毫无波澜,掀开死者眼皮,瞳孔涣散无光,只剩一片死灰,“可毒发时间被精确算死,刚好卡在我们传召的前一瞬。对方不光洞悉我们的查案进度,连每一步行动时辰,早已全盘拿捏。”
萧景珩环视全屋。窗门紧闭,锁具完好,没有半点挣扎痕迹。
一场天衣无缝的定时灭口。凶手不必亲临现场,只需静待药性发作,如同操控提线木偶,连死亡时刻都被精准敲定。
“她一早便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姜离指尖摩挲桌案,沾起一层薄灰,轻轻捻散,“所以不曾呼救,静静等死。这份深入骨髓的绝望,远比性命逝去更可怖。暗处之人,对皇宫动静的掌控力,远超我们所有预估。”
一股寒意再度笼罩全屋,仿佛有一双眼睛藏在阴影里,俯瞰他们所有举动,将君臣二人玩弄于棋局之内。
姜离不再耽搁,目光落在简陋木床之上。
床板缝隙积满污垢,她取出银针,探入床板拼接缝隙轻轻一挑。
咔哒。
细微机括响动,一块木板弹开,露出浅浅夹层。
里面没有金银财物,只躺着一支普通乌木发簪。簪身冰凉,触手如同盘绕的寒蛇。
姜离捏住簪身,按压簪尾机关,簪体从中裂开,一卷薄如蝉翼的细纸条滑落,材质特殊,迎风不折。
纸条铺开,密密麻麻记满时辰日期,墨迹尚新,笔锋锐利。
姜离将上面的时间,与历次祸事一一对照,瞳孔微微一缩。
数次刺杀、下毒暗算,就连昨日御书房伏击,全都分秒吻合。
这是统筹宫内外行动的时间密令,是整条阴谋链的关键枢纽。
“她是双方联络人。”姜离把纸条递向萧景珩,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凤仪宫,根本就是这场复辟阴谋的指挥中枢。”
萧景珩接过密条,烛火映着他铁青的面庞,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雷霆杀意。
没有当场暴怒,只剩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这是帝王威严被屡次挑衅后的深沉戾气。
他看向王侍卫,声音冷硬如寒铁:“立刻换掉皇宫所有外围值守,全部启用朕潜邸旧部。彻底封锁凤仪宫,只许人进,不许人出,胆敢阻拦者,就地斩杀。”
“属下遵旨。”
王侍卫领命离去,带起一阵冷风,卷起满地尘埃。
屋内只剩二人。
萧景珩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缓缓吞噬纸面,灰烬纷飞飘落,证据就此销毁,仿佛从未存在。
“如今证据直指皇后,倘若此刻发难,皇后身后世家必定搅动朝堂。登基大典近在眼前,绝不能让朝野陷入动荡。”
“不必当众撕破脸。”姜离推开一条窗缝,冷风吹散屋内腐朽气味,却散不开心头阴霾,“对方想玩暗处周旋,我们便陪她周旋到底。明日大典前夕,我亲自前往凤仪宫。”
萧景珩眉头紧锁,看向她的背影,满是担忧:“你要自投罗网?如今凤仪宫已是龙潭虎穴,他们能轻松灭口春桃,再多杀一人,毫无顾忌。”
“我是前去引蛇出洞。”姜离回身,眸底映着烛火幽光,冷静得近乎漠然,“借商议登基典礼流程为由头,当面试探。纸条内容我早已熟记于心。只要她心底藏着阴谋,被我点出关键细节,心神必定失守。人再擅长伪装,紧张之下的微表情,骗不了人。”
她走到萧景珩身前,抬手理顺他微乱的衣襟,微凉指尖轻轻抚平他紧绷的气场:
“高明的猎手,向来以猎物的模样现身。皇后把我视作可以随意除掉的棋子,却不知道,我握着决定她结局的筹码。这既定的命运棋局,由我亲手改写。”
萧景珩牢牢攥住她的手,掌心暖意想要驱散她指尖寒凉,力道恨不得将她护在骨血之中:“朕陪你同往。朕倒要看看,皇宫之内,谁敢动朕身边之人。我的江山,绝不允许前朝余孽肆意染指。”
“万万不可。”姜离轻轻抽回手掌,迈步走向殿门,裙裾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你在暗中布下天罗地网,我在明处引诱破绽。若是到了时辰我没能回来……”
她顿住话音,没有回头,推开厚重殿门。门外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人彻底吞噬,远处更漏再度响起,化作倒计时钟摆。
“我没能归来,便代表她已经彻底暴露,你直接收网即可。”
姜离踏入深宫夜幕,裙角擦过门槛,轻响落下,狩猎的棋局正式开启。
萧景珩伫立原地,目光沉沉望向那片幽深黑暗,手中剑柄早已被攥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