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噪音翻涌的深处,无数光点逆流而上,如同一场无声暴雪,尽数朝着她指尖汇聚。
光点在掌心前拉伸、定型,凝成几帧晃动画面,悬浮在白噪音屏障之上。
这是裴烬调取的专属记忆片段。
画面回放着江稚鱼往日无数随口吐槽的瞬间。
往日里毫不在意的闲话,在数据世界里,竟是实打实的攻击冲击波。
她看见自己对着虚伪亲戚翻个白眼,对方身上的数据伪装层层崩解;
看见她随口嫌弃宴会餐食糟糕,精心布设的陷阱程序,当即因逻辑冲突报错瘫痪。
裴烬无法出声,只用画面清晰传递答案:你的话语、你的好恶、哪怕一丝情绪抵触,在这片虚拟空间里,便是最高级别的权限指令。
江稚鱼望着闪烁画面,眼底光泽微微沉下。
她收回手掌,指尖在虚空轻点,微调发声的声波落点,深吸一口气,直面这道隔绝生死的白噪音高墙。
“这墙面审美是谁敲定的?灰白渐变。裴烬,你现在的品味,快赶上老式写字楼了。”
语气轻快,带着她一贯漫不经心的调侃。
声波震荡空气,撞在屏障表层,漾开一圈圈水纹般的涟漪。
可涟漪转瞬消散,墙壁依旧厚重稳固,连一丝细纹都未曾留下。
江稚鱼眉头微蹙,没有停下,话语力度再度加重。
“还有这种困人设定,毫无新意。哪有人把逃生通道做成死胡同?换我来撰写底层剧本,起码暗藏隐藏后门,而非让人对着空气白费口舌。”
她语速飞快,言辞锋利如手术刀,想要剖开这片混沌壁垒。
可所有攻势尽数石沉大海,如同拳头砸进浓雾,消散得无影无踪。
预想中的墙体崩塌没有出现,唯有脚下地面轻微震颤,无声告知她,这条路行不通。
江稚鱼闭上嘴,舌尖轻抵上颚,紧绷的双肩缓缓松弛。
她上前一步,整个人紧贴白噪音屏障,掌心用力按压,试图窥探墙体内部架构。
没有逻辑节点,没有运行规律,没有可攻破的漏洞。
这是系统为困住她,生成的无序乱码聚合体。
此前吐槽能够当做武器,是因为拥有明确攻击目标:虚伪人设存在逻辑破绽,错误剧情存在因果硬伤。
可眼前这面墙,本身就是混沌无序。
用逻辑强攻无序,本就是缘木求鱼。
她对着虚空淡然开口,没有责怪,只陈述事实:“你的办法失效了,换思路。”
悬浮的记忆画面闪烁几下,缓缓消散。
裴烬接收她的判断。
短暂沉寂过后,一股全新数据流涌入江稚鱼的意识海。
这一次,不再是她的过往,而是裴烬尘封已久的童年记忆。
画面色调骤然变冷。
昏暗书房,堆积如山的合约文件,周遭环绕着虎视眈眈的家族长辈。
年幼的裴烬独坐宽大办公桌后,指尖捏着钢笔,死死锁定合同一行不起眼的标点。
他没有哭闹反抗,冷静揪出所有人忽略的标点漏洞,借着规则缺陷,直接斩断旁人侵吞他权益的算计,将一众图谋不轨之人尽数挡在门外。
这段记忆没有温情,只剩冰冷算计、宗族背叛,以及绝境里靠规则求生的处事法则。
裴烬敞开这段记忆,不是倾诉过往伤痕,而是交给她破局的核心思路:正面强攻无用,便去摧毁支撑它存在的底层规则。
江稚鱼闭目,任由这段冰冷记忆在脑海流淌。
她仿佛看见那个独坐黑暗的小小身影,仅凭理智,硬生生为自己杀出生路。
心底某处微微酸涩,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通透。
她睁开双眼,眸光再度凝起锋芒,又多了几分裴烬式的掌控力。
慵懒散漫的气质一扫而空,周身漫出运筹全局的压迫感。
她不再对着墙壁言语攻击,转过身,直面整片虚拟世界,好似在和构筑此方天地的底层代码对话。
她的声音不再只是简单声波,融合裴烬传授的规则逻辑,化作一道不可违抗的系统指令。
“你从不是天然混沌,你的运行根基,依托现实服务器。”
江稚鱼抬手指向白噪音高墙,字字铿锵,敲打在系统核心之上:
“你的边界,是江肆布设的防火墙。我以最高管理员身份核验,以江肆权限为密钥,启动预留后门指令。”
她没有硬拆混沌屏障,而是绕开壁垒,直击维系屏障存在的规则根源。
这道墙本就是江肆在现实设置的防护锁,只要她印证管理员权限,壁垒必须放行。
话音落下刹那,整片虚拟世界短暂停滞一秒。
墙体深处传来刺耳的金属扭曲摩擦声。
坚不可摧的白噪音屏障剧烈震颤,无序光点疯狂频闪,最终在她指尖正对之处,硬生生挤出一道狭长裂缝。
缝隙里没有白光,飘来现实世界独有的、裹挟尘埃的灰暗气息。
江稚鱼望着这道裂痕,紧绷的唇角终于舒展。
指尖轻轻抵在裂痕边缘,触碰着从现实渗透而来,粗糙却无比真切的微风。
心底无声默念。
裴烬,接下来,换我来推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