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之下,震颤愈发狂暴。
原本牢不可破的白噪音壁垒,响起金属劳损般的哀鸣。那一道细缝仿佛拥有生命,顺着她掌心按压的纹路飞速蔓延扩张。
灰白混沌被硬生生撕开,漏进一缕裹挟尘埃的暗光。
是现实独有的、并不精致的天光。
舱外,真实世界。
监控屏前的江肆瞳孔骤然紧缩。
防火墙防御值的红色峰值,陡然断崖式暴跌。
他见过系统宕机,却从未见过底层协议被直接撬动——这分明是最高权限指令,从内部破开了封锁。
“找到了。”
江肆十指在键盘上翻飞,汗珠顺着额角滑进鬓角,滴落在按键缝隙。
他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按下权限解锁组合键,满屏绿色代码奔腾而出,涌向那道脆弱的裂缝端口。
“四哥在外接应,全力下放防御等级,绝不能把你们弹回虚拟域!”
虚拟夜市之中,外部防护彻底撤去,裂缝瞬间拓宽至一人宽窄。
冷风顺着缺口倒灌而入,吹乱江稚鱼的长发。
这风没有虚拟空间恒温的柔和,带着粗糙颗粒,混着机房空调冷硬的寒气。
是鲜活、真实的人间气息。
她抬起脚,鞋底刚碰到裂缝边缘数据流,滋滋电流声轻轻响起。
可即将踏出的一瞬,双脚骤然僵在半空,像坠了千斤铅块,再难向前半步。
周遭霓虹灯牌频闪加剧,原本清晰的街景慢慢晕染模糊,如同浸水化开的油画,色彩一点点消融流失。
方才还为她煮麻辣烫的机械臂悬停半空,指尖滴落的红油还未落地,便拆解成漫天蓝色二进制代码,随风散尽。
整座记忆夜市,正在解体崩塌。
江稚鱼缓缓收回脚步,转过身。
入目之内,堆砌这片世界的记忆基石尽数灰败:街角路灯、常坐的长椅、裴烬第一次笨拙下厨的空地……一一褪去光泽。
不是外力摧毁,是根基能量被强行抽走。
无形巨手掏空这片空间的本源,所有算力尽数供给这道回归裂缝,只为不让通道闭合。
她瞬间了然。
这片世界依托裴烬的意识存续,开启归途通道的能量,同样由他的意识源源不断供给。
如同想要架起一座渡河浮桥,就要燃尽桥墩本身。
这条生路,只容一人通过。
倘若她回归现实,裴烬留守此地,随着空间彻底崩塌,他的意识会彻底湮灭在数据混沌深海,再也没有重塑的可能。
“稚鱼!别耽搁!”
江肆的呼喊隔着裂缝传来,带着电流杂音,焦急到嗓音变调,“通道只剩三分钟稳定时限,快出来!”
江稚鱼纹丝不动。
她立在虚实交界线上,半边身躯被现实微光笼罩,另一半依旧沉在虚拟暮色里。
她抬手,想要捕捉那道熟悉的身影与气息,指尖触到的,只有不断稀薄溃散的数据流。
裴烬独有的清冷沉稳的气场,正在一点点变淡,好似不断兑水的清茶,终要归于无味。
从裂缝出现至今,裴烬始终一言不发。
他耗尽自身能量,死死撑住通道不坍塌。
此刻,一道温热意念绕过耳膜,直接烙印在她脑海深处。
声息疲惫微弱,却依旧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走。”
短短一字,狠狠攥紧她的心脏。
紧接着,温柔的余音缓缓漫开,像睡前轻哄,亦是最后的诀别。
“之后,忘了我。”
周遭一切声响骤然死寂。
夜市最后一抹霓虹熄灭,黑暗潮水席卷四方,唯有那道裂缝兀自亮着,像一道等候归途的孤门。
江肆的催促声越来越遥远,仿佛隔着万顷深海。
江稚鱼垂落的双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尖锐痛感传遍四肢百骸,却抵不过心口骤然袭来的窒息。
生门就在眼前,身后,却是正在消亡、盛满二人所有回忆的小世界。
现实的风不停呼唤她归去,而她如同被钉死的石像,连呼吸,都忘了节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