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忘”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耳膜,她耳后汗毛骤然竖起。
江稚鱼喉结死死滚动,想要转头望向身后渐次熄灭的黑暗。
脖颈却被一道无形铁箍锁住,只能僵直面朝那道透着现实暗光的裂缝。
一道温和却牢不可破的意识屏障,隔在了她与裴烬中间。
是他燃尽残存意识筑起的壁垒,不准她回头,不准她迟疑,只逼她奔赴生路。
“稚鱼!防火墙底层协议遭到反噬!”
江肆的喊声裹着刺耳电流杂音,尖锐得仿佛玻璃在耳畔碎裂,“通道稳定性断崖暴跌,仅剩五十秒!再不出来,接口彻底锁死,你们二人将永远困死在数据混沌之中!”
监控屏上红色警报疯狂频闪。
江肆十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几乎敲出火星,汗珠连成水线,顺着下颌砸落在衣襟。
他看得一清二楚,数据流里那股自我消融的力量,是裴烬在焚烧自身核心代码,硬生生勉强维系通道开启。
虚拟夜市之内,空间崩塌骤然提速。
那座盛满二人约会回忆的摩天轮彩灯尽数熄灭,金属支架拆解成漫天蓝色二进制字符,如同一场无声数字雨,未及落地便消融于虚无。
脚下柏油路面渐渐变得透明,底下是万丈漆黑虚空,好似这片世界被剥去外皮,只剩嶙峋骨架。
江稚鱼半个鞋跟已然悬空。
周遭气温飞速走低,并非环境降温,而是海量数据流失带来的空洞寒意。
裴烬的气息就在身侧,却如风中残烛,明明灭灭,一次比一次微弱。
又一缕温热意念钻进她脑海,信号断断续续,像老旧收音机接触不良。
依旧只一字,却添了难以掩藏的恳求:
“走。”
紧接着,他平静近乎淡漠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回荡。
“我的诞生,本就是一场程序错误。我是篡改记忆衍生的幽灵,是系统漏洞的产物。能够遇见你,为你走完最后这一程,便是我存在仅有的全部意义。”
江稚鱼双手骤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痛感席卷全身。
她想反驳,想告诉他,她从不在意他的来历,不在乎他是人,还是数据幽灵。
可喉咙被一团闷堵死死堵住,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眼泪无声淌下,划过脸颊,滴在逐渐透明的地面,转瞬化作一缕白气消散。
她心里清清楚楚,裴烬早已下定赴死的决心。
他不是和她商议抉择,而是在执行早已敲定的最终安排。
江肆的倒计时越来越急促,三十秒的数字,每一记都重锤砸在她心口。
身后世界濒临消亡,身前生路缓缓闭合。进退之间,无论如何选择,都注定长久别离。
江稚鱼闭目一瞬,再度睁眼。往日里那股慵懒摆烂的神色彻底褪去,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光芒。
她不再妄图冲破那道意识屏障,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做出了违背求生本能的决定。
她对着虚空,以意识放声嘶吼,声响撕裂这片世界最后的宁静。
“我不走!”
这不是央求,是不容更改的指令。
她抬脚,没有迈向现实裂缝,反而重重踏回不断崩塌的街道。
鞋底落下一刻,透明的数据路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纹顺着她的脚印四下蔓延。
监控室里,江肆眼睁睁看着通道数据再度剧烈震荡。
代表江稚鱼的光点非但没有靠近出口,反倒朝着数据混沌腹地逆流折返。
“你疯了!”江肆失声大吼,语调彻底变调。
江稚鱼全然无视外界催促,奋力冲破裴烬布设的视觉阻隔,终于望向身后即将归于虚无的黑暗。
她抬手在虚空奋力抓握,想要留住不断流逝的身影,指节用力到发白。
“想让我忘掉你,先要问过我,答不答应。”
她向前踏出一步,彻底离开通道安全区域,径直迈入肆虐解体的数据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