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数据流瞬间将她裹紧。
不像狂风，更有成千上万无形碎刀，贴着肌理不停割划。
江稚鱼没有后退，反倒迎着撕扯力道张开双臂。
指尖探入裂缝刹那，灰暗虚空骤然炸起刺眼白光。
如同徒手攥住高压线缆，电流顺着手臂神经逆流冲撞，肌肉不受控痉挛，指骨传出细密的咔咔闷响。
现实，监控室。
江肆面前三块大屏同时迸出火花，平稳的生命体征波形瞬间绷成笔直红线，警报尖锐到快要撕裂耳膜。
他猛地掀身站起，椅子在地板划出刺耳长音，双手死死扣紧控制台边沿，指节惨白泛青。
“她到底在做什么……”江肆双目震颤，死死盯着逆向游走的信号光点，“通道能量流彻底反转了！她没有往外撤离，反倒在把现实算力硬生生拽进虚拟域！”
虚拟空间内，江稚鱼七窍沁出细密血珠。
温热血痕划过下颌，还未坠落到崩塌的地面，便蒸发成一缕白汽。
江肆的嘶吼彻底隔绝在外，耳畔只剩数据流奔涌的轰鸣，宛若无数齿轮在脑髓深处疯狂碾转。
她紧咬牙关，齿间漫开腥甜，目光死死锁死裂缝深处交织缠绕的代码洪流。
风暴中心，裴烬的身形越来越透明，凝实轮廓沦为信号紊乱的全息影像，不停闪烁、碎裂。
他察觉到反向拉扯的力量，慌忙抬手想要推开她，掌心却径直穿过她的肩膀，半点力道也无法送出。
“松手。”裴烬唇瓣轻动，声响直接撞进她的意识，满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你会被数据洪流撕碎神魂。”
江稚鱼置若罔闻，唇角扯出一抹染血的浅笑。
双手在乱流里狠狠一捞，如同在浑浊泥潭打捞归宿，指尖硬生生抠进流淌的二进制字符之中。
剧痛炸开在每一根神经末梢，仿佛有人持凿，一下下敲打她的灵魂。
浑身剧烈颤抖，冷汗浸透衣衫，冰凉黏腻贴在肌肤，可抓着裂缝边界的双手，分毫没有松劲。
她一定要找到他的根。
这片记忆堆砌的虚拟幻境之下，必定连着他在现实里的本源线头。
顺着他意识诞生的源头回溯，就能锁定他真实的坐标。
周遭崩塌速度再度暴涨，脚下路面彻底消融。
二人一同悬浮在无边无际的漆黑虚空里。
裴烬的身躯不断分解，光点一点点剥离飘散，被裂缝吸力卷走。
他眼底光亮缓缓熄灭，如同燃到尽头的烛火，只能眼睁睁看着瘦小身影挡在自己身前，用血肉之躯，硬扛整个系统的修正之力。
江稚鱼的意识向着混沌深处全力下潜。
无数破碎画面在身周掠过：江家宴会的喧闹、商业合约条文、海量陌生医疗数据流……
她像深海溺水之人，胸腔被水压挤压，依旧拼命拨开杂乱的信息碎片。
忽然，指尖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固化体。
是一块被多层加密死死包裹的黑色数据块，深埋流量最底层，质感厚重，完全不属于这片虚拟世界。
江稚鱼瞳孔骤然一缩，不顾指甲撕裂、掌心淌血，双臂死死箍住数据块，全力向外拖拽。
加密壁垒被暴力强行破开，传出锈锁转动般的刺耳摩擦声。
一行行绿色字符，清晰映照在她的视网膜上：
【患者姓名：裴烬】
【生理状态：脑死亡临界·植物人】
【存放地点：江氏老宅地下三层·特级疗养舱】
【监护编号：J-001】
谜底，终于揭晓。
从来没有凭空诞生的意识幽灵，没有系统漏洞催生的虚影。
现实里的裴烬，一直躺在疗养舱的黑暗之中，靠着仪器与营养液维系最后一丝生机。
虚拟世界的他，仅仅是他残存意识，在数据海洋里投射出的倒影。
心脏被骤然攥紧，酸涩瞬间冲上眼眶。
看清“植物人状态”那行字，剧痛带来的视线模糊一扫而空，双眼格外清明。
“我找到你了。”
她嗓音沙哑如含砂砾，语气却笃定无比。
正在消散的裴烬猛地顿住，四散飘飞的光点尽数定格半空，好似被强力锚定。
他望着她掌心那串泛红的医疗数据流，心底某处壁垒轰然碎裂，又迅速重新凝聚。
监控室，刺耳的红色警报骤然全数熄灭，屏幕陷入死寂黑屏。
江肆悬在键盘上的双手僵住，呼吸戛然而止。通道进度条牢牢卡在百分之九十九，不再前进，亦不会后退。
虚拟空间里，维系这片天地的最后一丝能量彻底耗尽。
黑暗向内急剧收缩，仿佛要将一切压缩成奇点。
江稚鱼身躯愈发沉重，如同背负山岳，每一次呼吸都耗尽气力。
她紧紧攥着那串本源数据，指骨高高凸起，手背青筋盘根错节。
裴烬的身形淡得快要彻底消失，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清醒。
他缓缓靠近，虚虚将手掌覆在她紧握的拳心。没有实体触碰，一股温热暖流，顺着意识相连之处缓缓流淌。
“这么做，值得吗？”他轻声发问，似轻叹，又似释然。
江稚鱼没有作答。
借着这股暖流，倾尽残存所有意识，将这份现实坐标数据，狠狠按在自己心口意识核心。
数据流瞬间融入神魂，在她灵魂深处，打下一枚永不消散的锚点。
头顶裂缝开始猛烈收缩，边缘迸出紫红色电火花，噼啪作响，通道即将彻底闭合。
江稚鱼抬眼，望向那扇即将关上的现实之门，唇角轻轻上扬，眼底留住最后一缕微光。
她牢牢攥住裴烬快要溃散的手腕，对着这片崩塌的虚无，轻声许下约定。
“裴烬，跟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