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一瞬,维系虚拟天地最后的张力骤然崩断。
没有失重坠落,只有紧绷到极限的琴弦骤然松脱,一股庞大吸力猛地将她意识拽回肉身。
耳畔数据流轰鸣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机房设备过载的滋滋异响,混着线路烧焦的糊味。
江稚鱼骤然睁眼。
头顶水晶灯光刺得瞳孔骤然收缩,生理性泪水瞬间涌满眼眶。
腥甜涌上喉咙,她偏头伏在床边地毯干呕,只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涎水。
浑身骨骼仿佛被拆解重组,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酸痛。
脑机接口还亮着故障红光,几根线缆因高温软化,黏在她被冷汗浸透的鬓发上。
她无暇顾及报警的仪器。
手掌撑住床沿,指腹用力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咬牙撑起上半身,一把扯下太阳穴、颈侧的感应贴片。
皮肤撕裂的细微痛感,让她彻底摆脱残留的意识昏沉。
双脚踩落地板,小腿骤然发软险些跪倒。
她扶住床柱,指节撞在实木柱上闷响一声,借着支撑,一步步挪向房门。
走廊灯光调得昏暗,此刻落在眼中依旧格外刺眼。
楼下传来人声交谈,夹杂着设备搬运的嘈杂动静。
江稚鱼扶着扶手缓步下楼,踏在实木台阶上,脚下虚软如同踩着棉絮。
每往下一步,胸腔便被挤压一分,呼吸粗重如老旧风箱。
客厅景象一片狼藉。
几台服务器主机冒着黑烟瘫在地毯上,一圈人围在四周。
江肆坐在轮椅上,面色惨白胜过白纸,手里攥着半截断裂数据线,指尖仍在止不住轻颤。
江母红着眼圈捏着湿毛巾,想要上前擦拭,又不敢贸然打扰。
大哥江淮、二哥江临立在一旁,眉头紧锁,低声和几名白大褂技术员商讨状况。
楼梯脚步声响起,全场人齐齐转头望来。
“稚鱼!”江母快步上前,毛巾脱手掉落,伸手想要搀扶,被江稚鱼侧身轻轻避开。
她目光掠过众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向沙发正中的江父江云山。
江云山端着茶杯,不停用杯盖磕碰杯沿,清脆声响在安静客厅格外突兀。
看见走来的小女儿,他磕碰的动作猛然顿住,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下意识缩手,却顾不上擦拭。
江稚鱼在他两步外站定。
一身虚拟接入时的白色感应服沾满灰尘,脖颈贴着创可贴,是方才硬扯贴片留下的血痕。
身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可一双眼眸亮得慑人,如寒刃出鞘,死死钉在江云山脸上。
客厅空气瞬间凝固。
江肆想要开口,被江淮抬手拦下。
江淮看得明白,妹妹周身气场截然不同,绝非刚结束虚拟体验的状态,更像历经死战归来。
“爸。”
江稚鱼出声,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打磨粗木,字字带着气音。
江云山喉结重重滚动,将茶杯搁在茶几,瓷底撞上玻璃桌面,叮的一声锐响。
他勉强挤出父亲温和的笑意,唇角刚扬起,便看见江稚鱼缓缓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
“老宅地下室,三层。特种疗养仓,编号J-001。”
她不给他迂回掩饰的余地,语速平缓,字句清晰有力。
江母脸上的担忧瞬间僵住,诧异望向丈夫。
老宅地下室向来用来藏酒堆放杂物,何时多了疗养舱?身为女主人,她全然不知情。
江淮与江临对视一眼,二人神色一同沉了下来。
江家产业布局、旗下设施他们尽数了然,从未听闻这一处隐秘空间。
江云山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挺直的脊背骤然垮了几分,微微佝偻。
放在膝盖的双手开始无意识搓动,拇指反复摩挲食指关节老茧,这是他极致慌乱时独有的小动作。
“稚鱼,你刚脱离虚拟舱,身心透支,怕是产生幻觉了。”江云山嗓音发干,试图用长辈威严压住话题,“系统并不稳定,容易干扰大脑感知,你先回房休养,事情明日再谈。”
“幻觉?”
江稚鱼轻声复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半分笑意。
她往前踏出一步,鞋底摩擦地面轻响,江云山下意识向后倚靠,后背紧紧贴上冰凉沙发靠背。
“那里面躺着的人,名叫裴烬。”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场众人尽数心头一震。
江母捂住嘴,眼眶瞬间通红,即便不知来龙去脉,丈夫这番反应,早已道出真相。
二哥江临猛地起身,座椅在地板划出刺耳长音,看向父亲的目光,第一次带上审视与疏离。
江稚鱼无视旁人反应,只盯住江云山躲闪游离的目光。
抬手轻点太阳穴,那里还残留数据接入后的灼热痛感。
“我潜入数据底层,调取了他的医疗档案。脑死亡临界,植物人状态,整整被维持了三年。”
话音很轻,却一记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心上,“爸,你将他藏匿于此,究竟是想护他周全,还是一直将他,当做可以利用的筹码?”
江云山张了张嘴,百般说辞堵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环顾四周,妻子满眼失望,两个儿子满是质疑,小女儿洞悉一切的目光将他牢牢锁住。
他本以为这个秘密能永久深埋,为了家族大局、商业博弈,他瞒了整整三年。
如今这道精心掩盖的伤疤,被女儿一语戳破,内里的龌龊与算计,暴露得鲜血淋漓。
江稚鱼收回手,指尖仍因身体透支微微发抖,身形却站得笔直,如劲竹迎风,不曾弯折。
她早已不需要回答,父亲的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明早八点。要么,我看见他苏醒过来;要么,你当众说出当年所有真相。”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向楼梯。
脚步依旧虚浮,每一步,却踏得沉稳坚定。
客厅只剩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挂钟滴答作响。
江云山瘫靠在沙发上,望着女儿上楼的背影,掌心浸满冷汗。早已凉透的茶水,映出他狼狈不堪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