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刚过,雪融春生。
方小军入赘林家不过月余。
寒冬的执拗尽数落定,少年收敛傲骨、安守本分,行事勤恳踏实,待人谦和知礼,府里上下无人挑剔。林家原本悬着的一颗心,彻底安稳落地。
只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深埋心底的执念,便再次浮起。
二哥的下落,是方小军从小到大唯一的心结,也是他漂泊半生、无根无依的唯一牵挂。
入赘安稳,可亲人未归,执念难平。
他思虑数日,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向林家开口,欲往嘉禾一趟,寻访二哥踪迹。
消息一出,族老集体反对。
厅堂之内,议论骤起。
“刚入赘便要远走他乡,太过随性。”
“新家刚立,家业初稳,怎可抛下家事、外出漂泊?”
“嘉禾地广人杂,江湖客商往来纷乱,变数太多,凶险难料。”
“好不容易安稳落地,何苦再寻旧念、自寻奔波?”
族老的顾虑直白且现实。
林家刚敲定后路,好不容易得一个干净稳妥、无牵无累的后辈,最怕的就是人心不定、远行生变。一旦方小军远行不归,或是在外生出波折,林家这番周全成全,便成了空谈。
一时间,劝阻之声层层叠叠,几乎压死了所有余地。
僵持之间,林茹轻声开口。
她性子温柔良善,从无半分霸道桎梏,哪怕已是定亲之妻,也从不想困住任何人的本心执念。
“他寻亲心切,执念多年,若是强行拦下,心中终究难安。”
“与其让他心底存憾、日后郁郁,不如放他远去,了结旧念。”
“执念尽了,心彻底归了,方能好好落地过日子。”
一席温柔话语,通透心软,瞬间瓦解了满堂阻拦。
族老们默然对视,细细权衡。
话是实话。
强留人不留心,终究难稳。
不如放他远行一次,任他寻遍、任他了结、任他释怀。
良久,林栗缓缓点头拍板:
“也罢。既然心有牵挂,便准你前往嘉禾。早去早回,了结执念,但是一年后不管是否找回,必须安稳归家。”
远行之事,就此敲定。
府中忙碌打点行装,备置路途衣物干粮,无人再拦,只待少年择日动身。
庭院春风微凉,日光温柔。
林玄独自立在廊下,看着忙碌收拾的身影,心底一片通透平和。
短短月余,他看着这个和曾经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
从傲骨死守、宁折不弯,到寒冬妥协、落地安稳;
从孤身风雪、无家可归,到入赘安家、得人善待。
也看着他安稳之后,依旧放不下本心执念,执意远赴他乡寻亲。
二十六岁的林玄,此刻早已没有半分往年的执拗冰冷。
只剩通透、共情、温和。
他深知执念之苦,深知牵挂之累,深知无根之人想寻归处、无亲之人想寻故人的迫切。
临行前夕,林玄独自寻上方小军。
月下庭院,清辉满地。
林玄语气平和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只有纯粹的善意与成全:
“嘉禾地域辽阔,人海茫茫,仅凭你一人寻访,如同大海捞针,耗时耗力,难有头绪。”
方小军拱手低头,诚恳应声:“我知晓路途艰难,也只能尽力而为。”
“不必独自硬扛。”
林玄轻轻开口,送出自己半生最珍贵的人脉与底气。
“我在嘉禾,有一位生死之交,名唤龙辰。”
“他是嘉禾龙家嫡子,人脉通天,南北客商、江湖消息、乡郡脉络,无一不通。你到了嘉禾,第一时间寻他报到。”
顿了顿,他语气更柔,是历经半生寒凉之后,最纯粹的善意托底:
“你可常住他府上,安心落脚。寻访之事,尽可托付于他。有他相助,比你孤身摸索,少走数年弯路。”
这句话,是沉甸甸的人情,是最稳妥的靠山。
龙辰是他十八岁从黄泉边上捞回来的知己,是他冰封八年唯一的光,是他这辈子最信任、最靠谱的人。
如今,他心甘情愿,把这份最珍贵的底气,借给了眼前这个执念未平、远行寻亲的少年。
方小军闻言,心头巨震。
他初入林家,本以为自己只是寄人篱下的赘婿,无人真心相待。
从未想过,素来清冷沉默的林家大少,会对自己这般成全、这般照拂。
他躬身深深一拜,语气恳切、满是感激:
“多谢大哥成全、多谢大哥举荐。此番恩情,小军铭记于心,永世不忘。待我寻亲归来,必当尽心报还。”
林玄微微抬手,淡淡一笑,眼底是数年未见的温柔明亮:
“无需挂恩。只求你此行顺遂,执念得解,早日安稳归家。”
夜色清宁,春风拂面。
这一夜的善意托付,是林玄解冻之后,第一次向外人间释放温柔。
他不再困于自我、困于执念、困于家族偏见。
他开始懂得成全、懂得帮扶、懂得人间烟火从来不是孤身执拗,而是彼此温暖、彼此托底。
次日清晨。
方小军辞别林家,一身简装,远赴嘉禾。
前路辽阔,故人可期。
他带着林家的成全、带着林玄的人脉、带着心底执念,奔赴远方。
而留在林家的林玄,
望着远行背影,心底彻底松弛。
二十六岁的春天,风雪尽散,心结全消。
他终于彻底走出了十八岁的那场寒霜大雾。
往后岁月,不再冰封、不再执拗、不再自证、不再对抗。
人间烟火,已然入眼。
私人温柔,即将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