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日暖,东风入庭。
方小军远赴嘉禾之后,林家的日子骤然清闲下来。
府中少了几分少女牵挂、少了几分家事争执,一切回归安稳平顺。商事照旧繁盛,族人照旧和睦,林逸依旧南北奔波,林栗依旧安稳持家。
唯独林玄的心境,彻底换了一番天地。
二十六岁的春风,吹化了八年寒冰。
从前他活着,是为了自证、为了担责、为了不辜负旁人、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事事克制、步步谨慎、眉眼清冷、心无波澜,把日子过成了一成不变的值守。
自岁末看尽小军浮沉、妥协、落地之后,他心底那道死结彻底松开。
他终于不再执拗于对错,不再纠结于可靠与否,不再拼命向家族证明自己。
旁人的偏见、心底的遗憾、年少的伤疤,尽数被初春的暖风轻轻抚平。
他开始真正为自己活着。
闲暇时日变多,不再终日困于账房厅堂。
无事之时,他常会独自出府,漫步城外街巷、乡间小路,看寻常人间烟火,看市井俗人日常。
从前他冷眼旁观世道,是局外人的淡漠。
如今他细看人间百态,是终于愿意入世的温柔。
林家上下,无人察觉他心底的巨变。
在所有人眼里,林玄依旧是那个清冷沉稳、寡言平和的林家大少。
不闹、不躁、不争、惑,日复一日安稳如常。
家族早已不再催婚、不再议论他的婚事。
经历过方小军的安稳落地,族人心里愈发踏实,也愈发默认:
长子心性特殊、无需强求、安稳便好。
无人知晓,这座森严规整、规矩满身的林家庭院之外,
林玄正在悄悄重启自己的人生。
他不再抵触情爱,不再回避相守,不再觉得世间姻缘皆是交易权衡。
冰封多年的心,软了、活了、敢期待了。
春日和煦,巷陌温柔。
城郊河畔,常有寻常人家女子洗衣闲谈、逐风嬉闹。
皆是市井凡人,无门第、无家世、无算计,干净直白,鲜活热烈。
这日午后,天光正好,杨柳依依。
林玄沿河岸缓步慢行,一身素色长衫,气质清贵疏离,与周遭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他本只想静静吹风,闲散度日。
却不料,转角河畔,撞进一抹鲜活明媚的身影里。
姑娘姓刘,名叫思思
寻常乡野百姓家的女儿,布衣素裙,发式简单,没有深闺女子的端庄拘谨,没有世家小姐的矜贵端雅。
眉眼干净澄澈,性子调皮灵动,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热烈。
她正提着木盆临河洗衣,玩性正浓,伸手轻拨河面清波,水花四溅,落在指尖手背,凉丝丝的,却半点不拘束、不扭捏、不故作姿态。
风吹鬓边碎发,少女眉目明亮鲜活,像一束骤然撞进他寒凉岁月里的春日破晓。
刘思思抬头,瞥见静立柳下的林玄。
她不识他身份,不知他是江南林家嫡子,不知他家业滔天、背负半生枷锁与伤疤。
在她眼里,这只是一个衣着干净、气质安静、长得很好看的陌生公子,静静站在岸边看人戏水。
她不怯生、不避让,大大方方抬眼望来,嘴角扬着调皮的笑意,声音清亮软糯:
“公子一直站在这儿,是看柳,还是看人呀?”
市井碎语,坦荡直白,无半分矫揉造作。
林玄愣在原地,多年清冷沉静的心湖,
被这一句简简单单的玩笑话,轻轻漾开了层层涟漪。
他垂眸,眼底生出数年未有过的浅淡笑意,轻声应答:
“看春风。”
刘思思闻言,立时咯咯笑出声,眉眼弯成月牙,明媚晃眼:
“春风有什么好看的,年年都来、岁岁不变。不如看人,人鲜活、热闹、有脾气,才有意思。”
字字朴素,句句通透。
林玄静静看着她明媚坦荡的模样,心底沉寂八年的荒芜,一寸寸被温柔填满。
他半生所见女子:
或是门第权衡、步步规矩;
或是城府暗藏、心思缜密;
或是温柔刻意、端庄自持。
从未见过刘思思这般——
无枷锁、无心事、无算计、无顾忌。
干净、热烈、调皮、肆意,活活一束人间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