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昼渐长,天光温柔,岁岁年年不变的江南风,终于吹进了林玄封闭八年的心底。
自河畔初遇之后,林玄闲时出府的频次,便多了起来。
他从不张扬,也无刻意追逐。
只挑午后最闲散的时辰,避开府中下人、避开族人视线,独自缓步去往城郊河畔。
对外只称散心透气,无人深究,无人多疑。
林家上下早已习惯他清冷独处的性子,只当他心结渐消、性情舒展,愈发不会多加干涉。
无人知晓,他日复一日的出城,从不是漫无目的散心,只为一场市井烟火里的温柔相逢。
刘思思依旧日日来河畔劳作。
寻常百姓家的日子,从无清闲安逸。洗衣、浣纱、晾晒、打理家事,件件琐碎忙碌。可她从无半分愁苦抱怨,手脚麻利,眉眼鲜活,忙时踏实勤恳,闲时便临水吹风、嬉笑玩闹,一身蓬勃的生命力,藏都藏不住。
她依旧不知林玄的来历身家。
他每次前来,皆是素衣简衫,不佩金玉,不带仆从,看着便是城中安稳读书的寻常公子。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没有世家贵气的疏离,待人温和有礼,安静却不冷漠。
这般模样,让天性坦荡直白的刘思思,愈发不拘束、不设防。
起初几日,两人只是隔岸而立,偶尔闲谈几句。
他听她讲市井小事,讲乡野趣闻,讲邻里家常,言语直白鲜活,带着最纯粹的人间烟火。
那些林家高墙之内、规矩礼法之中,永远听不到的琐碎热闹,一点点填满林玄荒芜多年的心境。
他极少谈及自己的过往、家世、心事。
刘思思也从不多问。
她不懂什么门第枷锁,不懂什么执念心结,不懂商贾家族的权衡顾虑。
她只看得见眼前人——安静、温柔、耐心,愿意静静听她絮叨细碎琐事,愿意陪她立在春风里,沉默也不尴尬。
相识日久,两人渐渐熟络。
林玄会提前片刻抵达,寻一处柳荫静坐等候。
刘思思忙完手头活计,便会凑过来与他闲谈,偶尔调皮打趣,偶尔分享路边新开的野花、河里游动的小鱼,眉眼弯弯,笑意纯粹。
她性子热烈鲜活,偶尔顽皮狡黠,会故意拨起水花溅向他,见他不躲不恼,便笑得眉眼明媚;
也会心软善良,见流浪猫狗便投喂,遇邻里难处便搭手帮忙,普通平凡,却活得坦荡温热。
这正是林玄半生从未触碰过的模样。
十八岁那场破碎的纯白,是凄美易碎的执念,困住他八年岁月;
而眼前刘思思的鲜活,是落地生根的温暖,是人间最踏实的治愈。
他见惯了家族的权衡、商事的算计、世人的功利,看厌了规矩束缚、体面伪装、旁人的刻板评判。
唯独在刘思思身上,看不见利弊,看不见目的,看不见拘束。
只有真心、热烈、干净、自在。
相处越久,林玄心底的贪恋便越深。
他贪恋这份不被任何人定义的相处,贪恋这份脱离林家身份的自在,贪恋这份无关门第、无关利益、无关责任的纯粹欢喜。
在林家,他是完美的继承人,是勤勉的少东家,是永远被评判、被期待、被约束的林家大少。
能干、稳重、周全,却永远被贴上「不可靠」的标签,永远活在家族的审视之下。
唯独在这城郊河畔,在刘思思面前,
他只是林玄。
无身份、无枷锁、无过往、无负担。
不必自证,不必周全,不必隐忍,不必讨好任何人。
这份隐秘的松弛,是他冰封八年以来,唯一的私藏与救赎。
他心底早已笃定,这段情谊,绝不能暴露在林家眼底。
他太清楚家族的规矩与眼界。
族人认可的婚事,是门当户对、能助力家业、身世清白无虞的权衡良缘;
刘思思这般寻常市井民女,无权无势、无门第无依托,在林家眼里,便是无用、甚至不合规矩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他早已厌烦了所有人对他人生的指指点点。
前半生,他的婚事、心性、选择,尽数被家族裹挟、评判、定义。
后半生,他想为自己活一次。
他不愿这份唯一的温柔治愈,被世俗规矩撕碎,被家族权衡裹挟,变成一场功利的交易、一场被掌控的安排。
所以他刻意隐秘,刻意低调,刻意将这份相逢藏在市井角落,藏在无人知晓的春光里。
白日归府,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平和、与世无争的林家大少,理事如常,待人如故,不露半分破绽。
府中族人、林逸、林栗,无一人察觉他心底的波澜,无一人知晓他城外的相逢。
唯有无人的午后春风,河畔流水,鲜活少女,知晓他心底久违的温柔。
日子缓缓流淌,春景日日温柔。
嘉禾那边,方小军与龙辰初遇相识,结下羁绊,正在为寻亲之事奔波劳碌。
林家这边,万事安稳,商事鼎盛,岁月无波。
唯独林玄的私人岁月,悄然新生。
二十六岁的春天,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爱恨纠葛。
只有日复一日的清风相逢,一点一滴的温柔治愈,一场只属于他自己、隐秘而盛大的人间救赎。
四年私恋的温柔岁月,自此缓缓铺开,无声无息,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