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渐晚,白日的燥热褪去,城郊的晚风变得柔软绵长。
河畔柳荫依依,流水潺潺,落日铺在水面,碎成一片温柔金红。
这日刘思思做完家事,天色尚早。她没有急着归家,蹲在岸边拨水看鱼,眉眼慵懒松弛,少了白日的活泼跳脱,多了几分安静柔和。
林玄依旧静静立在柳下,陪她待着。
相处日久,两人早已习惯这般无言的陪伴。
不必时时言语,不必刻意找话,各自闲适,互不打扰,却又心知彼此就在身侧。
沉寂八年,林玄早已习惯孤独。
可自从遇见刘思思,他才明白——
孤独是无声的空,而安静的陪伴,是温柔的满。
刘思思看了半晌流水,忽然起身,拍拍裙摆上的尘土,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日日只在河边坐着,我都坐腻啦。公子,你敢不敢往前面走走?”
她语气带着孩童般的试探与调皮,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对晚风前路的好奇。
林玄微微颔首,声音轻和:
“无妨,你想走,便走。”
于是两人顺着河岸长堤,缓缓向前慢行。
落日余晖落在两人肩头,一静一动,一沉一暖。
林玄步履从容安稳,身姿清挺;刘思思步子轻快跳跃,偶尔超前两步,又回头停下等他,眉眼明媚,岁岁鲜活。
乡野小路无人,远离市井喧闹,远离林家高墙,远离所有规矩与审视。
整条长堤,整片晚风,整片落日温柔,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刘思思一路走走看看,随口絮絮叨叨。
说小时候在田埂奔跑摔跤的糗事,说邻里街坊的细碎趣事,说春日插秧、秋日收谷的寻常烟火。
她的世界很小,只有一方乡野水土、寻常家事,简单纯粹,无波无澜。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人间日常,让林玄心生无限向往。
他半生活在账本、商事、家族、偏见里,
从未有过这般无忧无虑、随心随性的年少时光。
走着走着,刘思思忽然放慢步子,与他并肩而行。
她侧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好奇的认真:
“公子,我从没见过你与人结伴出游,你平日里,都一个人待着吗?”
林玄脚步微顿,垂眸看着前路漫漫晚风,淡淡应声:
“大多时候,是一个人。”
刘思思微微诧异,轻声道:
“一个人不会闷吗?没人说话,没人玩,多无趣呀。”
无趣吗?
从前的八年,他只觉得清静。
对抗家族、执念自证、冰封自持,他早已习惯以孤独为伴,以沉默为盾。
可现在他才知晓。
不是喜欢孤独,是从未遇见值得相伴的人。
林玄转头看向身侧少女,落日柔光落在她眉眼间,温柔得恰到好处。
他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轻声如实道:
“从前无趣,如今不闷。”
一句极轻的话,落进晚风里,温柔无声,却心意澄澈。
刘思思心头轻轻一跳,脸颊悄然染上薄红。
她懵懂知晓,这话是因她而起。
少女心性羞涩,不敢直白追问,只能低头看着脚下小路,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长堤漫漫,晚风徐徐。
行至无人僻静处,路边野草葱茏,晚花香浅淡。
白日的市井人声尽数远去,天地间只剩流水风声、两人轻缓脚步声。
沉默不再是疏离,而是默契。
刘思思偷偷抬眼,瞥了他侧脸一眼。
眼前这人,气质清贵温润,性子安稳克制,待她事事温柔、处处迁就。
没有半分城里公子的傲慢轻佻,干净、耐心、难得。
她活了十几年,从未有人这般好好陪她、好好听她、好好护她。
心底懵懂的欢喜,愈发清晰浓烈。
只是她年纪尚浅,不懂如何言说情爱,只知——
跟他在一起,心安、松弛、欢喜,胜过世间所有热闹。
而林玄的心思,远比她深沉克制。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清楚这份隐秘情愫意味着什么。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抛开林家嫡子的身份,抛开所有责任枷锁,不顾门第、不顾规矩、不顾旁人眼光,纯粹随心而动,喜欢一个干干净净、普普通通的寻常姑娘。
他心知,这份感情,一旦落入家族耳中,必遭万般阻拦。
族人必会评判门第不配、身份悬殊、无益家业;
必会劝说他选名门贵女、权衡利弊、联姻固本。
无人会懂,他半生寒凉,最不需要的就是利弊权衡的将就。
他最缺的,从来不是助力家业的权势,而是治愈人心的鲜活温柔。
他要的从不是家族认可的完美良缘。
他只要刘思思的干净、热烈、调皮、坦荡。
仅此而已。
晚风拂面,吹起两人鬓边发丝。
刘思思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漫天晚霞,轻声感慨:
“这样的日子真好,风软、天暖、人也自在。”
林玄望着她明媚的侧脸,眼底温柔藏得深沉,轻声应和:
“是很好。”
有你在的寻常晚风,胜过半生所有繁华盛景。
落日慢慢沉落,天色渐染浅昏。
乡野小路即将入夜,不宜久留。
“该回了。”林玄轻声提醒。
刘思思点点头,心底虽有不舍,却也懂事。
两人转身原路折返,依旧并肩慢行。
归途无声,心意相通。
一路晚风不言,却吹熟了隐秘心动;
一路朝夕不语,却沉淀了私人深情。
归至城郊路口,将要分道之时。
刘思思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眼底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怯与认真:
“公子,明日你还来吗?”
林玄垂眸看着她,眼底温柔澄澈,字字笃定:
“明日,我依旧在。”
晚风作证,落日为凭。
无人知晓的市井爱恋,在暮色温柔里,彻底生根、悄然繁茂。
他回府依旧清冷自持,依旧是那个规矩稳妥、无可挑剔的林家大少。
府中无人知道,他心底早已住进一束人间星火。
二十六岁的温柔,才刚刚升温。
属于林玄与刘思思的、为期一年的隐秘私恋,
在岁岁晚风里,岁岁绵长,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