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觉尘在蓉城休整数日,研究所一应事务,依旧由程师姐代为打理。他以外出课题调研为由,长期驻外离组。
他本就深耕异常事件研究,常年驻外出差,于旁人看来,这般情形早已是常态。
电视开着,新闻在播月球基地新一批公民体验者名单。其中一个名字林觉尘认识:谢望舒,程师姐的大学同学,当年一起保研,后来去了航天系统。
程师姐没去成——不是贡献值不够,是在最后一轮评审时被匿名举报耽误了。
深山夜风穿林而过,灌满衣襟,将这件新买的外套吹得通体冰凉,寒意直贴脊背。这件外套是离蓉前在后街小摊随手买下的,不贵。摊主只说一句进山要穿这个。
临行前,他先去了林知微的住处。
房门半掩。屋内,林知微正在整理旧书,地面码着四只纸箱,书脊朝外,整齐得如同校准过的仪器面板。听见动静,她抬眸,浅浅笑了一下。
“哥,你还没走。”
“来找你。” 林觉尘走入屋内,取出灵子场分析仪轻放在她面前,“配个对吧,以后用得上。”
林知微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她垂眸看向那台旧仪器,指尖轻轻收紧,抵在书脊之上。
“你知道了。”
“你脚踝的旧伤,不全是实验室留下的。” 林觉尘语气平静,“我打听过,山道布防你去过数次,一直和陆铭川搭档。”
“九四九局的事,父亲知道吗?”
林知微骤然沉默。她抬手接过分析仪,翻转感应屏,左手轻按面板。屏幕骤然亮起,灵子频率曲线几番起伏跳动。林觉尘覆上右手,屏幕波动数息,稳稳跳出二字:已配对。
“哥,我不是想瞒你。” 她声音很轻。
“回来再聊。” 林觉尘收回仪器,“先完成配对。到了湘西,你找得到我。”
他转身走向门口。林知微立在书箱之间,半步未动。
“我觉醒的异能,叫驭风疾驰。” 她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民间叫风腿。脚踝那道劫印,是我第一次动用能力时裂开的。”
林觉尘回头。
她蹲下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脚踝,又抬手轻按太阳穴,藏住细碎的疲惫。
“知道了。” 他应声。
此番离蓉,他没有让人相送。
深夜的苗寨,安静得只剩风声与水声。
林觉尘回到吊脚楼,未卸背包,先点灯,又将灯熄去。屋外沱江水昼夜不息,潺潺贯穿整座山谷。
他从背包摸出量子终端,按亮屏幕。冷青的微光漫开,照亮竹楼一角。他调出六劫归位的频谱记录。
爆劫、裂劫、寒劫、疫劫、寂劫、焚劫。
六条波形依次排布,一帧帧缓缓滚动,像六种全然不同的呼吸节奏。他默看两遍,目光扫过左上角留白的空位,并未录入新数据,径直熄屏。
次日清晨,归元寺后山观测站。
浓雾未散,铁皮屋顶的水珠一滴一滴坠落,砸在门前石阶上,清响细碎。空明立在屋内,将腕间木槵子念珠解下,一圈圈绕在指间。墙面老旧幕布边角翻卷,和整间屋子一样,覆着一层沉灰。
林觉尘抵达时,陈述白已然在场。妘汐独坐门口石阶,铜钱含于唇间,静默无声。
“进来。” 空明道。
室内已打开终端通讯仪器,幕布骤然亮起,芈侍师的加密情报投射在灰墙之上。无图像,只有一组精准坐标,下方缀着三行极简数据:覃奉长、鲁侍长、月修罗。
空明抬手指向墙面:“废弃灵子实验室遗址,数座归墟之门的灵子场交汇核心。三人现已全数汇合。”
他话音不高,屋内三人皆默然不动。
“猎杀圈,已成形。”
一道沙涩陈旧的声音从仪器中传来,是商不惑。语句中途短暂断连,片刻后接续完整。
“她不是藏匿避世 —— 她是要在此地,动手。”
空明转头看向林觉尘,指间念珠骤然停转。
“另有一事。” 他松开念珠,任其垂落腕间,“联合监视网启动当日,观测站捕捉到一道第三方监听信号。没有攻击屏蔽,也没有干预,只静默记录。”
商不惑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清冷:“有人在记。”
林觉尘后颈泛起一阵凉意,自己已经很小心了。
空明移步木柜前,取下柜顶一沓泛黄的文件。纸面受潮发软,字迹微微洇开,像经年浸在水底的旧账。
“芈侍师追踪结果。数座废弃量子通讯基站仍在隐秘运行,设备编号直指体系内部,却查不到具体归属。”
他翻至末页,不再细读,轻轻将纸放回柜顶。
陈述白走到林觉尘身侧,手中多了一只四方油纸包,麻绳十字捆扎,规整紧实。
林觉尘接过,分量很轻。
“最后一副辅助疗程。劫印发作时可用。” 陈述白道,“也是祖荷留存的最后一点野生柴胡。”
林觉尘将药包塞进背包侧袋,贴着随身水壶,被体温缓缓捂得温热。
同一时间,蓉城青囊堂。
姜采莉端来一碗红枣桂圆汤,轻置诊桌旁。
“今日停诊。” 顾明鸢轻声道。
姜采莉并未退下,将一只小巧布包推至她手边,里面是一枚静默的银灰薄片追踪器。
“曾锁定过湘西信号,现已终止追踪。” 姜采莉平静汇报,“我翻查暗桩记录,对方只锁定一次,再无后续动作。”
顾明鸢垂眸看着那枚薄片。
“他的位置,从来没有真正安全过。”
“锁定却未动手。” 姜采莉落坐诊桌旁,翻开布面笔记本,停在折角页。纸面罗列劫印归位时序,六枚已归位劫印尽数圈注,册页下方留着数行空白。
她笔尖轻点留白处,一言未发。
顾明鸢侧目扫过纸面:“劳你费心。”
“余下劫印尚且未知,先留空待用。” 姜采莉合上册子。
苗寨方向,一声铜锣穿透浓雾。
非巫族战号,是寨老预警的鸣锣。老弱先行撤离。月修罗已抵八号门周边,距寨子不足半日脚程。
青石板路上,人影有序移动。无人喧哗,无人奔跑。孩童背于肩头,老者拄杖缓行,人人默然向后山撤离。
石守恩跛着残腿,在寨口搬运物资。右腿踏实发力,左腿顺势拖行,一步一挪,将木箱整齐码上牛车,排布得一丝不苟。
阿念抱着空竹篓跟在身后,篓中只剩少许晒干的木耳,轻若无物。她抬头看向林觉尘,轻声道:“石爷爷腿不好,遇事却比谁都稳、都快。”
石守恩未曾抬头,抬手取下腰间半壶温水,递向林觉尘。
“我这腿,三十年前就废了。” 他轻拍壶身,语气沉缓,“你还要走很远的路。”
林觉尘接过水壶,壶身温热,暖得熨帖掌心。
崔淡平蹲在人群末尾,默默将晒干苞谷装箱。依旧是右腿发力、左腿拖行的姿态,不言不语,只埋头劳作。
观测站最高一层石阶上,妘汐迎风而立。
靛蓝衣摆被山风掀起,沉沉起落。她取下唇间铜钱,稳稳握在掌心。先低低哼出一段无词古调,空旷山谷间,似有远声隐隐应答。
而后,她开口,唱响《鬼方赋》。
清泠歌声被长风托举,漫过整片山谷,稳稳落向紧闭的八号归墟石门。
阿念静坐她脚边,掌心铜钱轻轻转动,寂然无声。
林觉尘背好背包。暗桩追踪痕迹已彻底清零,灵子场分析仪静置于背包外侧,屏幕暗寂。
他朝山道迈步,走了两步,骤然驻足回头。
浓雾合拢,歌止风静。妘汐立在白茫茫雾色深处,未曾招手,只淡淡一句,穿透山风:
“门外风大,把领子拉好。”
林觉尘颔首,转身踏入幽深山道。
浓雾自身后缓缓合拢,如一扇无声闭合的门。
当夜,蓉城暮色沉沉。
林德安行至菜市场入口,天色已然灰蒙。陈嬢嬢蹲在地上,用湿布盖好剩余豌豆尖竹筐。
来过了。” 她抬头道,“说明天给你留两把豌豆尖。”
“给他留便好。” 林德安道。
“两份都留了。” 陈嬢嬢勒紧筐绳,“明天早点来,挑最嫩的。”
林德安轻轻点头,缓步走向老宅。巷间梧桐叶簌簌飘落,铺满青石板,被晚风卷成细碎的小堆。
推开老宅门,屋内昏暗无光。他摸至厨房,点亮老旧日光灯,灯光微微闪烁两声,方才稳定亮起。
桌上整齐摆着饺子,猪肉白菜馅。姜末比往日稍多,面皮午间和好醒透,包着两种褶纹。
他洗净手,从茶几底摸出一支旧钢笔,笔尖微歪。撕下一张便签纸,落笔写字。
“明天要出远门了吧。粥在锅里。早点回来。”
字迹端正偏大,一纸仅容数句。他将便签贴在冰箱门面,掌心细细按平。冰箱内冻着新包的饺子,锅里温着彻夜不凉的粥。
关灯,老宅重归寂静。窗外夜色沉沉,梧桐落叶不止。
湘西,八号归墟门外。
厉冥川独立雾中,掌心紧握一枚巫族铜钱。钱孔内嵌的玉椎迎风轻颤,泛起细微嗡鸣。
不是这一枚。
另一枚,不在他手中。
数十步外,是从蓉城赶来的姜采莉。她迎风伫立,山风猛烈掀动纸页,她左臂稳稳压住笔记本,落笔沉静。
先将已归位六劫,逐行写下。
写完,不画线标注,只留大片留白。
她落上日期,抬眸望向雾中孤峭背影,片刻垂首,在第二行空白处,落下一字。
“等。”
夜色将尽,天光欲晓。
深山浓雾,比夜半更浓,漫覆整座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