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又是一个晴暖午后。
和风缓缓拂过河面,柳丝垂落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林玄照旧独自出府,一身素色长衫,沿着熟悉的乡野小路去往城郊河畔。
只是今日的心境,早已和往日截然不同。
昨夜月下与方小军一席长谈之后,所有迟疑、逃避、侥幸尽数散去。
一年躲藏,一年相伴,一年藏于市井的温柔,今日就要彻底掀开那一层隐瞒的薄纱。
他不再做那个无名的闲游公子。
今日,他要以林玄的完整身份,站在刘思思面前,坦诚一切。
刘思思已经先到了河边。
木盆搁在岸边青石上,衣物已经大半洗好,她正坐在老柳树的树根上,轻轻摇着那一把旧油纸扇。
看见林玄缓步从小路走来,她立刻扬起熟悉明媚的笑意,像往日无数个寻常午后一般,抬手向他挥了一挥。
可当她看清他沉重沉静的神色,笑容微微一顿。
往日相见,他眼底总带着松弛柔和的暖意。
今日,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心事。
刘思思收起扇子,站起身迎上前几步:
“今日怎么了?看着心事重重的。”
林玄走到柳荫之下停下脚步,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一年时光一幕幕在心底掠过:初遇河畔、闲谈晚风、赠扇遮日、岁岁无言相伴。
每一幕皆是纯粹欢喜,可这欢喜从一开始,便裹着一个沉甸甸的秘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郑重。
“刘思思,今日我有一件事,必须如实告诉你。
这整整一年,我对你隐瞒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刘思思心头微微一紧,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插话。
“我的名字,是林玄。”
“便是本地林家的嫡长子。世人皆知那个打理偌大产业、背负整个家族期待的林家大少。”
一句话落下。
时间仿佛刹那静止。
刘思思怔怔站在原地,双眼微微睁大,一时之间全然怔住。
那个日日陪她闲谈河水野花、安静温和、素衣简行的公子,竟然就是远近闻名林家的少主。
无数细碎往事一瞬间在她脑海飞速翻涌。
他出手大方却刻意选择市井小物;
他见识广博,通晓商事民情;
他总有充足空闲,却从不愿多说自己居所;
每一件曾经让她隐隐疑惑的小事,此刻全部串联到了一起。
巨大的身份落差扑面而来,震惊席卷了她的心神。
她沉默着,低下头看向脚下的青草,扇子垂落在身侧,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扇柄。
林玄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急着辩解,没有急着祈求原谅。
他愿意给她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件惊天消息,无论她最后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都坦然接受。
良久。
震惊慢慢褪去,慌乱一点点沉淀下来。
刘思思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她没有愤怒,没有眼泪,也没有因为门第悬殊而立刻生出深深的自卑。
她细细回想这一年朝夕相处的点滴。
想起柳荫下安静的陪伴,想起夏日的一把油纸扇,想起晚风长路上并肩慢行;
想起这个人从来没有仗着身份居高临下,从来没有以钱财施舍怜悯,自始至终,只是安静平等地陪着她说笑度日。
“原来如此。”
刘思思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的迷茫渐渐消散,思绪已经理顺。
“怪不得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你见识广博,谈吐不凡,行事分寸恰到好处,我早该猜想你绝非寻常读书人。”
她抬眼直视林玄的眼睛,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怨怼。
“我不怪你隐瞒。
若是一开始你便以林家大少的身份来到我面前,恐怕我只会远远避开。
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与乡野农户之女,任谁听了都觉得天差地别。
你选择先以普通人的身份与我相识相知,或许反而是最好的开始。”
林玄心头悬着的大石骤然落下,他本已经做好了被疏远、被拒绝的准备。
他轻声问道:
“你可知,若是与我相守,前路并不会一帆风顺。
家族之中自有规矩权衡,门第之差是一道实实在在的难关。”
刘思思浅浅一笑,眼里依旧是那份独属于她的热烈坦荡。
“难关是人走出来的。
这一年相处,我认得的从来不是‘林家嫡子林玄’这个名号,而是你这个人。
是那个愿意静静听我讲田间琐事,愿意陪我在河边吹风,温柔克制的你。
名号只是外壳,人心才是根本。
只要是你,我便没有意见。”
简简单单一席话,落地有声。
所有顾虑、所有忐忑,尽数消融在这一句笃定的答复之中。
一年隐秘爱恋,到此终于得到了最圆满的答复。
林玄眼底漾开滚烫温柔,郑重开口。
“既然你心意已定,我便不会再让你居于暗处。
我打算不再拖延,择一个夏日良辰吉日,请媒人上门,备好彩礼,明媒正娶,以林家正妻之礼迎你入门。”
刘思思脸颊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河水潺潺东流,柳荫随风轻摇。
一年春风私语,到此不再躲藏于市井角落。
婚约已定,只待盛夏吉日到来。
夕阳缓缓向西倾斜,暮色初临。
两人并肩站在河畔,看向远方连绵的田野。
前路纵然尚有家族一关要闯,但此刻两颗心已经紧紧相依,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