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大约晚上十点左右,黎照夜才带着人离开寨子。六十个人,没有人问要去什么地方,书斋里的话传到外面来:“今天晚上,山口哨楼的事归我们管。”
不是从正门出来的。正门太亮了,两盏桐油灯把门脸也照亮了。他带着人从后山一条狭窄的山脊上通过,每次有五个人一起行动,压低嗓音,在脚下垫上干草,一趟又一趟的往外摸。
六十个常备兵,没有一个是穿旧军服的。全部换上了猎人的短打,灰扑扑的,扎紧了裤脚,在腰后把刀背向外别好,不磕绊也不出声。
出了后山脊,才算正式上路。
黎照夜走在最前面。脚步声很低沉,落下时很稳当,没有一点声音。跟着他的是一个经常走夜路的老猎人,再后面跟着的便是带着刀的常备兵。没人说话,连咳嗽也用手捂着,藏在手掌之中。
带路的,是阿阙前两天进山趟出的那条猎道。
不走大路。大路上每隔一段就会出现可以藏身的树林,还有两条石沟,寨子里的老人们跟村里人有过往来,都知道石沟里最近不太平,有人在里面进进出出的。走大路可以省去一半的路程,但是节省下来的力气,全得拿命去赌。
多绕这半天,绕的是一路的“看不见”。
猎道依山根而行,两旁就是层峦叠嶂的峭壁和密林,人一进去,转身就融入到夜色之中。脚下的碎石,枯枝很多,没有踩实就发出“咔嚓”一声响,声音可以传很远。但是这支队伍里并没有生手。六十个人,六十只脚,下落的时候很轻巧,碰到干枯的树枝就知道绕道而行,稳稳当当。
夜晚的山是活的。一边走,一边有东西在暗处窸窣,“扑棱”。前面一次有野兽跑过的时候,队伍就停了下来。黎照夜没有回头,只将右手向后一压。后面的人见到手势之后,也都停下来了,并且屏住了呼吸。等到动静远去之后,他又抬了一下手,队伍也再次开始移动了。
全程都没有动过火折子。
过了第二道梁之后,天边泛起一层薄青。黎照夜让队伍稍作休息,自己则顺着猎道往前又摸出百十步,爬上一块卧石,俯视着下面的情形。
山口就在脚下。
他一直看着哨楼好一会儿。哨楼确实是空的。没有灯光,也没有巡逻的人影,黑黝黝的在那儿矗立着,门板都已经生锈发黑了。黎照夜心中那股子气,松懈了一些。
但是随后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哨楼下面,靠近山口根脚的地方,多出了一堆东西。他眯着眼看了很久之后,才勉强认出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小窝棚。破席子,树干,几捆茅草,搭起来歪歪扭扭的,四面都是漏洞。窝棚口有一块被压暗的空地,是点过火的痕迹,现在火堆已经熄灭了,只有一点暗红色的余烬还在那里一跳一跳的亮。
窝棚的旁边,隐约趴着几道人影。
三个。挤作一团,蜷缩在一起睡觉,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他们的手边-黎照夜看得清清楚楚-各搁着一把刀。
他伏在卧石上,不动。
这时候阿阙从旁边的灌木丛中钻出来,挨着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已经到了一刻钟了。”他指着窝棚那边说:“那三个在天黑之前就到了。生火,吃了东西,刀子放在手边,横着睡的-留了后路,可以随时抽身。”
“认得是哪一路的人?”黎照夜问道。
阿阙摇了摇头说:“军服早就脱掉了,也看不出什么来。走这条道的散兵很多。可能是哪一伙人战败之后掉队了,在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的情况下,只好在这里勉强住下。”
黎照夜又看了一眼那三个蜷缩的人影。
“动手么?”阿阙说,“趁着没有醒来的时候,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不。”黎照夜收回目光说道,“我们的目标是哨楼,不是人。”
阿阙愣了一下之后就点头了,没有再问下去。
黎照夜心中已经有数了。六十个人,分为三股。
第一股,二十人,跟他一起摸到哨楼,夺取那个制高点。夜间袭击的分量,全都压在这头上。刀子要快,手要稳,上去一呼吸的时间就要把哨楼占为己有,不能放一声喊出去。
第二股,二十人,分布在山口两旁的隘道。山口是两头通的口子,要防范的是外面的人。一旦这边有动作,坡下,坡那边,不论哪个方向上来的人,都会被这二十人拦在口子外面,一直拦到山头站稳为止。
第三股,二十人,压在山口下面的窝棚。如果那三个散兵醒来并有所察觉的话,这边的人数就能兜住;如果他们有异动,也可以被压住。只要那三个人不要往上冲,就让他们在那睡好了。
三股人,三个地方,各司其职。
黎照夜将几个头领叫过来,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弯下腰来,在地上抓了一把细沙,把沙子摊开后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两条线-一条是哨楼,另一条则是山口两边的隘口。之后他用手指轻轻点了哨楼那条线,然后又画了三条分岔,分别指给三个人看。谁上哨楼,谁守隘道,谁盯窝棚,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分清楚。
没有人说话。几个头领各自记住了,又把地上的两条线描了一遍,默念着记在心里,然后各自分散开来。
夜晚比较宁静。山口十分寂静。天上的半边月亮发出的光芒很淡,能够看清楚人影,但是又不会惊动任何人。
黎照夜冲前面一挥手。
三股人,趁着那片月光,同时动了。
上哨楼的二十人,紧贴着山根往上爬。石头很湿滑,但是这支队伍全是山里人,手脚并用,也没有出声。黎照夜走在最前面,爬到哨楼下面之后贴着墙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半晌。
里面传出的是一阵均匀的鼾声。
只有一个。
他将刀背贴在手腕上,悄悄绕到哨楼的门边。这扇门是烂掉的,由于年久失修,门轴已经腐朽,轻轻一推就会发出“吱呀”的声音。黎照夜没有去推门。他绕着哨楼走了大约半圈之后,在一个矮墙根处翻身进去,两手抓住墙沿一撑,人就沿着墙沿无声无息的滑下去,悄没声息的落到了二楼。
那个散兵睡得很熟。
黎照夜蹲下身来,看了一眼。那个人一只手伸在外面,刀还放在枕头旁边,眼睛闭着,呼吸很匀。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对方的后颈,将对方从被窝中整个拎了出来。
那个人一下就醒来了,刚想开口说话,就被黎照夜用手捂住了嘴。他糊里糊涂的被按到了墙角,后脑勺抵在了冰凉的墙上,过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月光从窗洞射入,把面前黑压压的一群人,以及一把横在脸侧的长刀都照得清清楚楚。
黎照夜放开捂住嘴巴的手,用不高不低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这个哨楼,是谁让你守的?”
那个人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眼神呆滞,连舌头都打不直。他张开嘴来,下意识的说:“没人……没人让守。”
黎照夜挑了下眉毛。
“我们就住在这儿。”那个散兵越说越顺,带着一股没头没脑的委屈说,“窝棚那边的也是我们一伙的。睡在楼里可以挡风,睡在窝棚里可以挡露水……”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终于有些清醒了,看着黎照-夜,又环顾四周压着刀口的人们,“你……你们是什么人?”
黎照夜没有开口。他向窗洞下方努了努嘴-窝棚那边的天已经渐渐亮起来了。
那三个散兵是在阳光的照射下才醒来的。
一个先睁的眼。他一坐起来就僵住了。窝棚外面,围着一圈人,不多不少,围成半个圈,刀收在身侧,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声,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
窝棚里三个,现在已经全部醒来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是都没有人敢伸手去够那几把刀。围着的人很多,而且看样子也没有要杀人的意思-如果真要杀的话,在睡觉的时候一刀一个就结束了,何必等到天亮,围成一个那么规矩的圈。
黎照夜站在几步开外,没有动刀,也没有说话。他叫一个人走过去,在几步开外把话传进去:“从今天开始,这个山口归岚峒管了。”
“你们可以走。”
那个兵顿了顿,又说道:“也可以留下。留下的人-以后守哨楼,按月领取粮食。”
三个散兵互相看了一眼。窝棚口那块被压暗的地方,火堆的余烬已经凉透了,白灰上也没有一点火星了。
三个人都看到了空锅,和瘪了的干粮袋。
年纪最大的那个-络腮胡,四十多岁,两边的脸颊凹进去,额角的灰白茬子也露出来了-他是第一个说话的人。他没有看黎照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们几个以前是覃虎的手下。”
黎照夜没有开口,只是一味的听着他的话。
“覃虎跑了。”络腮胡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就散了。没有地方去,几个兄弟一块儿在这儿躲了有半个多月。守在这儿……”他苦笑了一下,“也没吃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意味:“要是肯管饭-”
话还没有说完。后面的半截,三个大活人也没有谁好意思接着说下去。
黎照夜看着他。
“管饭。”他说,声音不大,“按月发放。把岗守好,粮食一两不会少。”
窝棚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个络腮胡子应该没有料到会得到如此干脆的回答,愣了一下之后,就弯下腰将那三口锅,几把刀收拾在一起,在弯腰的时候,也把以前的一些念想一起放下了。
“那……谢谢。”
说完之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三名散兵站起来,将干瘪的行囊背到肩上,跟随在岚峒兵之后,向哨楼那边走去。
黎照夜没有回头看他们。他抬起脚,一步一步登上哨楼的顶部。
太阳正从争议山口东面那座山脊上蹦出来。昨天晚上的浓黑被那口子给撕开了一条缝,天光就忽然变得明亮而广阔。
他站在哨楼顶上,向北眺望。石板场方向的炊烟很淡,很细,只有几缕,远远望去挂在空中,依稀可见。
往西看,青羊坡的山影在淡淡的晨雾中时有时无,不算很高,但是很稳固。东边盐崖道的方向还是一团灰扑扑的雾霭,看不清楚多少,只剩下一些沉默的轮廓。
三个方向,山口就在正当中。不管是进山还是出山的,都要经过它的脚下。
黎照夜把一卷布料从怀里拿出来。深蓝为底,上面一针一线绣着一座白山-是阿依带着寨子里的妇女们,赶了几个夜工绣出来的。布仍然卷着,很硬,针脚也很密,很整齐。
他将旗帜系在哨楼顶上的旗杆上面。风一吹过来,卷起的旗子就被托了一下,猛地一挣。
“啪”的一声,就展开了。
深蓝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那座白山的山脊,在清亮的天光之中,也十分清楚的立着。
下面六十个人,还有那三个新收的散兵,都仰起头来望着上面。
陆沉舟说了,在两天后天亮的时候,他要站在争议山口的哨楼上,向北眺望。
黎照夜手里扶着旗杆,还站在那里。北方的石板场的炊烟,西方的青羊坡的山影,东方盐崖道那一片灰茫茫,全都在他的脚下展开。他又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几缕炊烟好像比昨天要粗一些-烟粗了,说明底下人多。人多的集镇,事情也就多。
山口这一角,从今天起,姓岚峒了。但是山口北面,从来都不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