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绵心口骤然一紧,浑身寒意蔓延。阿瑶自幼习武,心性坚韧,可她终究年少,重伤加身,又孤身漂流荒野,一旦落入暗阁余党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调集所有人手,全力搜查下游所有河道、山林、村落,方圆百里,寸土必查!”云绵厉声下令,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传令下去,但凡发现大小姐踪迹,不惜一切代价护住,即刻传讯于我!”
就在此时,另一路暗卫匆匆来报:“公子!西侧密林发现青枫小公子的佩剑与贴身玉佩,周边血迹斑斑,打斗痕迹惨烈,疑似深陷重围,生死未卜!暗阁残余势力仍在西侧密林盘踞,清缴残存正道弟子!”
弟妹双双失联,一落水漂流,一深陷重围。
双重重击压下,云绵眼底最后一丝温润彻底消散,滔天戾气席卷周身。他长剑出鞘,剑光凛冽,杀意滔天。
“随我杀入西侧密林,清剿余孽,寻回青枫!”
他绝不允许,义父殉道之后,他的弟妹再葬身于此。哪怕踏平整片西南山林,屠戮所有暗阁余孽,他也要将阿瑶与青枫,尽数寻回。
而千里之外的帝都深宫,御书房内,少年帝王萧凛端坐龙椅,一身玄色龙袍肃穆冷冽,眉眼覆着千年不化的寒霜。
连日来,西南讯息断绝,江湖暗线尽数失联,所有派往西南的探查暗卫尽数陨落,无一归返。
萧凛指尖捏着奏折,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纸面。周身帝王威压凛冽刺骨,吓得殿内侍奉的太监宫女尽数屏息垂首,不敢言语,大气不敢出。
数年安稳朝政,他以为已然稳住山河,只需静待时日,便可卸下重担,归山寻她。却未曾想,转头之间,西南剧变,生死未卜。
心底那抹岁岁念念的红衣身影,此刻摇摇欲坠,让他素来沉稳的心,第一次生出极致的慌乱与惶恐。
“陛下。”贴身暗卫单膝跪地,神色凝重,“西南彻底失联,暗阁势力异动诡异,疑似针对灵渊山庄发难,属下探查受阻,死伤惨重。云绵公子亲率铁骑奔赴西南,至今无传回半点讯息。”
萧凛垂眸,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藏着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暗阁。”
二字轻吐,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杀伐之意。
他蛰伏深宫数年,执掌皇权之后,早已察觉江湖暗阁暗流涌动,且暗中与朝堂叛党勾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只是彼时朝政初定,根基未稳,他需以江山为重,隐忍未动,只暗中布防,静待时机。
他万万没想到,这群邪祟爪牙,竟敢如此大胆,直接掀起灭门浩劫,直指灵渊!
那里,是他的故土,是他的归途,是他穷尽山河、心心念念的唯一之人所在之地。
谁敢动他的归处,谁敢伤他的故人,便是逆他龙鳞,毁他余生,纵使倾尽皇权、踏平江湖、血染万里山河,他亦绝不姑息!
萧凛骤然起身,龙袍裙摆翻飞,帝王威压席卷整座御书房,声线冷冽铿锵,掷地有声:“传朕旨意。”
“调帝都三万精锐禁军,连夜奔赴西南,接管整片西南地界,封锁所有山林河道!”
“命皇家暗卫全数出动,配合云绵,彻查暗阁余孽,但凡沾染灵渊血色者,格杀勿论!”
“传令各州府,严查暗阁眼线内应,朝堂之中但凡与暗阁勾结者,一律拿下,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一道道圣旨凌厉传出,杀伐果断,震动朝野。
满朝文武闻讯尽数惶恐,无人知晓一向勤政爱民、沉稳克制的少年帝王,为何骤然动了滔天杀伐,不惜大兴兵戈,搅动朝野动荡。
无人知晓,这位坐拥万里山河的帝王,从不惧权谋纷争、战乱动荡。他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执念,远在西南群山,正深陷生死绝境。
御书房窗前,萧凛独立夜色之中,抬眸望向西南方向,漆黑的眸子盛满焦灼与偏执,心底反复默念着一个名字——云苓瑶。
西南深山,百里寒江。
山洪冲刷过的河道冰冷刺骨,浑浊的江水裹挟着碎木残枝,滔滔向东奔涌。
云苓瑶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便席卷了四肢百骸,肩头穿透性的箭伤火辣辣的疼,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四肢僵硬麻木,几乎动弹不得。暗阁独有的蚀骨寒毒早已顺着伤口渗入血脉,在经脉中疯狂游走,如千万根冰针穿刺骨肉,冷得她五脏六腑都近乎冻结。
她呛咳出几口冰冷的江水,睫毛沉重得如同覆了寒霜,费力地掀开一丝眼帘。
天色阴沉昏暗,山林雾气浓稠如墨,将整片江岸笼罩得密不透风。她被江水冲到了一处偏僻的断崖浅滩,四周怪石嶙峋,杂草丛生,人迹罕至,身后是万丈绝壁,身前是滔滔寒江,进退皆是绝境。
一身红衣早已被江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身子上,原本明艳的衣袍沾满泥泞血污,多处撕裂破损。肩头的箭羽早已在漂流中折断,残留的箭镞深深嵌在骨肉之中,鲜血依旧缓缓渗出,染红了大片衣衫。
寒毒入体,内力尽数凝滞,丹田冰凉僵硬,往日挥洒自如的武学修为,此刻半点调动不得。
她挣扎着侧过身子,指尖颤抖着抚上肩头的伤口,触碰的瞬间,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三日血战,不眠不休,断后突围,力竭落水,再加上寒毒侵体,早已将她的身躯拖到了极致的临界点。
“义父……”
沙哑破碎的两个字,轻轻飘散在风里。
凌鹤以身殉道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那道凌空而立的白衣身影,那句悲壮滚烫的殉道誓言,还有最后望向她时,温柔又不舍的眼眸,时时刻刻撕扯着她的心神。
山庄覆灭,恩师离世,手足离散,昔日岁岁温柔的桃源故土,化作满目疮痍的人间炼狱。
心口的悲恸与身上的剧痛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
可下一瞬,她掌心下意识攥紧,触到了颈间贴身佩戴的那枚温润玉牌。
微凉的玉质触感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带着经年累月的温度,瞬间唤醒了她涣散的神志。
这是萧凛留给她的唯一信物,是那个少年倾尽真心的托付,是那句跨越经年的诺言。
她答应过他,会等他归来。
她还没有见到他功成身退,还没有等到他兑现护她一生的诺言,她不能死在这里。
更何况,青枫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兄长云绵千里归山,前路凶险未知,大哥二哥音讯全无。身为灵渊弟子,身为义父教养长大的儿女,她不能白白殉身,她要活下去,要寻回青枫,要为山庄留存最后一丝正道火种,要等着故人归来。
一念至此,濒临熄灭的求生欲,骤然在胸腔中熊熊燃起。
云苓瑶咬紧牙关,凭着最后一丝执念与韧劲,撑着冰冷的岩石,一点点艰难地撑起身子。
每动一分,寒毒便疯狂窜动一分,骨骼缝隙里全是化不开的冰冷,疼得她浑身战栗,冷汗混着江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她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痛呼,舌尖被齿间咬破,腥甜的滋味漫满口喉,勉强压下眩晕的窒息感。
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的温柔明媚,多了浴血重生的坚韧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