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街道干净微凉,澄澈的晨光洒落人间,洗去了昨夜的潮湿阴郁。龙允掌心蔓延的黑纹愈发暗沉,灼热感顺着血脉隐隐灼烧四肢百骸,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踩着路面零星积水,大步朝着前方驶来的大巴走去。
身后,江野背着沉甸甸的登山包,身形挺拔沉稳,如同一堵无声伫立的高墙,默默跟紧脚步;苏砚掌心始终揣着温热的玉佩,眸光沉沉落在龙允背影上,藏起眼底复杂的情绪,快步跟上两人的步伐。
三人一路沉默乘车赶往火车站,无人言语,却有着共赴险境的默契。短暂的候车过后,绿皮火车缓缓启动,带着哐当沉闷的声响,驶离站台,一路向西,奔赴茫茫西北荒漠。
硬卧车厢老旧昏暗,头顶的灯管接触不良,一路行驶一路忽明忽暗,摇晃的光影落在人脸上,添了几分迷离与压抑。夜色渐深,车厢里的乘客大多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混杂着列车行进的轰鸣,格外嘈杂。
凌晨一点半,万籁俱寂,唯有列车依旧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走。龙允盘腿稳坐在下铺,避开对面熟睡的苏砚、上铺浅眠的江野,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目光死死锁定上面寥寥四字——“小心内鬼”。
这张纸条,是老瞎子临别前偷偷留下的。方才三人匆忙进站、穿过人流之时,苍老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站台阴暗角落,不等他开口问询,一卷薄纸便轻飘飘落在他脚边。他下意识低头捡起,不过转瞬的功夫,那佝偻孤寂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人群之中,无处可寻。
当时他不动声色,只借着整理衣物的动作,将纸条悄悄攥进裤兜,转头便对着回头张望的苏砚和江野扯出一抹随意的笑,谎称只是鞋带松了,弯腰整理片刻,堪堪掩过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此刻四下无人留意,龙允将纸条凑至鼻尖轻嗅。纸上除了老瞎子常年沾染的陈年烟丝味道,还萦绕着一缕极淡、极冷的血腥味,隐晦又诡异,挥之不去。
他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眉心紧紧蹙起,心底疑云翻涌不止。老瞎子特意留下警示,绝非空穴来风。可这藏在暗处的内鬼,到底是谁?是心思缜密、掌握所有遗址资料的苏砚?是行事果决、独自筹备全部装备物资的江野?还是潜藏在他们三人之外、始终隐于暗处的第三方?
心绪纷乱之际,颈间贴身佩戴的青铜摸金符骤然发烫,热度透过衣衫层层浸透,滚烫得像是刚出炉的烙饼,熨贴着皮肉,也加剧了心底的焦灼与不安。
“中邪了。”
龙允压低嗓音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骤然沉定。他不再犹豫,将纸条快速折叠压实,直接塞进嘴里,干涩的纸页刮擦着喉咙内壁,带着粗糙的涩感,他硬生生咀嚼几下,仰头干咽入腹,不曾喝一口水。
这致命的警示绝不能留下半点痕迹,一旦被人察觉,本就暗流汹涌的局面,只会彻底失控。
他闭眼靠在铺位上,过往几日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回放,逐一推敲复盘。江野连夜筹备所有探险物资,全程独立往返采购,孤身前往城南老字号药铺,购置了防蛊药粉、雄黄、朱砂,还有登山绳索与岩钉等一应物件,全程无人陪同,无人知晓细节。
而苏砚连日来闭门不出,整日埋首翻阅家族古籍家谱,一笔一画手绘海量遗址地图,伏案专注至极,看起来毫无异样,坦荡无波。
可越是看似毫无破绽,便越是让人难以安心。
龙允缓缓睁开眼,垂眸望向自己的手腕。原本只盘踞在掌心的黑色纹路,此刻已然悄然蔓延至腕关节,如同蛰伏皮下的诡异活物,顺着青筋脉络缓缓向上攀爬,贪婪地蚕食着正常肤色,带来一阵阵细密的灼痛感。
他低低骂了一声,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微凉的枕头里,试图压下心底的猜忌与慌乱。
就在这时,行驶中的绿皮火车毫无征兆地骤然急刹!
巨大的惯性猛地袭来,龙允身体狠狠往前冲撞,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床板上,钝痛瞬间蔓延开来,疼得他眉头紧蹙、龇牙咧嘴。
同一秒,车厢内所有灯光“啪”地一声彻底熄灭。
喧嚣骤然散尽,周遭陷入极致的死寂,连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都瞬间戛然而止,整节车厢静得诡异可怖。刺骨的寒意顺着车窗缝隙疯狂渗透进来,像是骤然打开了冰封千年的冰窖,气温断崖式下跌,冰冷的凉意死死贴着人的后颈,带来刺骨的发麻与战栗。
“咋了?”
对面中铺传来苏砚刚睡醒的迷糊嗓音,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茫然。
“别动。”
龙允瞬间敛去所有慵懒与烦躁,压低声音厉声警示,翻身快速坐起,指尖精准摸到腰间别着的匕首,掌心紧绷,戒备拉满。
常年触碰阴邪诡物淬炼出的瞳术悄然运转,黑暗不再桎梏视线,他的视野里缓缓浮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这是独属于阴煞邪气的专属颜色,清晰又刺眼。
窗外,有东西来了。
龙允眯紧双眼,目光穿透漆黑的车窗玻璃,骤然看清了外面的景象——数张干瘪枯褐的人脸紧贴着窗面,密密麻麻,阴森可怖。
细看之下才猛然察觉,那根本不是人脸,是数只硕大的尸蹩躯体。它们通体干枯褶皱,如同常年风干的腊肉,六条细腿死死扒住车窗玻璃,锋利的口器不停翕动摩擦,正顺着细微窗缝疯狂往里钻。
更让人惊心的是,每一只尸蹩的背甲之上,都刻着细密诡异的花纹,纹路狰狞熟悉,与幽楼的专属标记分毫不差!
“操。”
龙允低骂一声,迅速抬手按住想要起身探查的苏砚,语气急促凝重:“别开窗,别出声,待着别动!”
话音未落,上铺的江野已然察觉异动,悄无声息地探下头,手中寒光一闪,短刀稳稳握紧,眼神凌厉如锋,浑身布满戒备。
龙允对着他轻轻摇头,示意无需轻举妄动,随即快速摸出兜里提前备好的朱砂,指尖蘸取粉末,沿着整条窗缝细细涂抹一圈。
朱砂触碰到冰凉窗沿的瞬间,立刻响起“滋滋滋”的刺耳声响,如同滚烫油锅滴落冷水,白烟微微升腾。窗外死死扒附的尸蹩瞬间剧烈抽搐,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接二连三从窗面脱落,转瞬坠入窗外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瞬,车厢灯光骤然亮起,暖光铺满整节车厢,冰冷的寒意快速褪去。
隔壁床铺的中年大叔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嘟囔几句梦话,翻身便再度沉沉睡去,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诡异袭击,从未发生过半分。
车厢里一切如常,静谧平和,唯有窗缝残留的淡淡墨绿黏液、窗沿零星的朱砂粉末,无声印证着方才的凶险绝非幻觉。
龙允没有立刻放松警惕,俯身凑近窗边,盯着那层墨绿色黏液细看片刻。气味腥臭刺鼻,混杂着一丝古怪的药味,诡异异常。他指尖刮下一点黏液,均匀抹在纸巾上,仔细折叠好塞进贴身口袋,留作凭证。
“什么东西?”苏砚缓缓坐起身,眉眼间满是凝重,声音压得极低。
“幽楼的探子。”龙允背靠车厢墙壁,目光快速扫过两人,神色沉冷,“人工驯养的尸蹩,背带幽楼标记,是专门过来探路的。”
江野直接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握着短刀纵身跃下铺位,身姿利落迅捷,锐利的目光警惕扫视车厢四周,沉声发问:“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然呢?”龙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散漫的笑,眼底却毫无半分暖意,“这整趟列车,唯独我们三人是奔赴荒漠探墓的,目标再明显不过。”
他抬手摆摆手,故作松弛:“别大惊小怪,我用朱砂封死了窗缝,它们闯不进来,先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嘴上安抚着两人,龙允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苏砚与江野的神情,分毫不错过两人的细微反应。
苏砚眉头紧蹙,低头快速翻看随身携带的药包,指尖微微用力,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江野紧握刀柄,脊背挺得笔直,浑身紧绷,如同蛰伏待敌的猎豹,时刻保持戒备。
两人神色坦荡,举止自然,从表面看来,没有丝毫破绽与异常。
龙允轻咳一声,翻身躺下,将被子拉至下颌,静静盯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心底的猜忌愈发浓重。
老瞎子的“小心内鬼”四个字,死死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看来天亮之后,必须找个独处的机会,彻底清查一遍所有探险物资,必定能找出蛛丝马迹。
一夜辗转浅眠,天光刚刺破黑暗,泛起蒙蒙鱼肚白,龙允便即刻清醒。
他没有惊动尚且休整的两人,默默披好外套,踩着拖鞋轻手轻脚走出卧铺车厢,径直往餐车方向走去。
清晨的列车车厢格外冷清,零星几名乘客趴在餐桌边打盹,乘务员倚靠在角落昏昏欲睡,氛围安静寂寥。
龙允找了个靠窗的角落落座,点了一碗热粥,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看似闲散休憩,目光却始终紧盯窗外,不曾松懈。
车窗之上,还残留着昨夜尸蹩扒附的灰白刮痕,斑驳细碎。他抬手轻轻触碰窗面,指尖沾染一层细微粉末,凑近鼻尖轻嗅,那股残留的腥冷邪气依旧清晰可辨。
正暗自思索对策,两道脚步声缓缓靠近。
苏砚端着搪瓷缸子走来,发丝微乱,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江野紧随其后,脸色沉倦,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昨夜两人都未曾安睡。
“起这么早。”龙允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落座,开门见山,“昨晚的事,你们怎么看?”
“有人精准盯上了我们。”江野将短刀轻轻拍在桌面上,语气笃定,“那些尸蹩绝非野生,是专人驯养操控,百分百是幽楼的手笔。”
“我也是这个判断。”龙允舀起一勺热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水压下喉咙的干涩,随即话锋一转,“但疑点就在这里,我们从收拾行李、出门赶路到进站上车,全程不过短短数小时。幽楼势力庞大不假,可怎么会精准锁定我们的路线,追踪得如此迅速?”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沉静几分。
苏砚握着搪瓷缸的指尖微微一顿,眸光闪烁,抬眼看向龙允,声音微沉:“你的意思是,我们队伍里有人通风报信?”
“我没乱说。”龙允笑着将粥碗推到一边,笑意疏离,“只是这一切,太过凑巧,巧合得不正常。”
江野抬眸直视着他,眼神坦荡锐利:“你信不过我们?”
“干倒斗探阴这一行,最忌讳轻信于人。”龙允起身抬手拍了拍江野的肩膀,语气随意,眼底却满是审慎,“信多活少,信少活多,谨慎一点,总能多活几分。收拾东西吧,马上到站了。”
列车缓缓靠站,停在苗疆边境的老旧小镇站台。站台破败斑驳,满是岁月痕迹,像是封存了上个世纪的时光,荒凉冷清。
三人拎着沉重行李下车,出站后换乘一辆破旧面包车,一路颠簸盘旋,半个钟头后,终于在一家挂着褪色红灯笼的老旧旅馆门前停下。
旅馆老板是个身形枯瘦的老者,眯着浑浊的双眼扫了他们三人一眼,沉默地扔出三把老旧钥匙,懒得言语,只抬手示意他们自行上楼。
木质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持续刺耳的“嘎吱”声响,摇摇欲坠。三人直奔三楼房间,龙允推门而入,将行李重重撂在地上,第一时间探头望向空旷走廊,确认四下无人后,迅速关门落锁,隔绝外界所有窥探。
“把所有物资全部拿出来,逐一清点核查。”
龙允蹲下身,快速拉开登山包拉链,将绳索、岩钉、强光手电、备用电池、压缩罐头、水壶等物件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地面上。最后拿出用油纸层层包裹、封口严实的防蛊药粉。
苏砚弯腰接过药包,凑近鼻尖细细一闻,脸色瞬间骤然一变。
“不对。”
龙允抬头看来:“哪里有问题?”
“气味不对。”苏砚立刻拆开严实的封口,指尖蘸取少许粉末,轻轻点在舌尖,下一瞬立刻蹙眉吐掉,语气凝重,“这不是防蛊药粉,是普通面粉。”
嗡的一声!
龙允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心头怒火与寒意交织翻涌。他一把夺过油纸包,指尖搓捻着细腻无杂的粉末,没有半点药材的辛辣气息,触感、质地、气味,全都是最普通的面粉!
“江野,你亲自采购的药粉!”
江野见状脸色瞬间铁青,难以置信,立刻翻出自己包中的另一包药粉,拆开查验,结果一模一样,无半分药效。他咬牙沉声道:“我全程亲手采购,从药铺取货到装袋,从未离手,不可能被人当面调包!”
“不是当面调换,就是中途被人动了手脚。”龙允强压怒火,快速翻看两个油纸包的封口,指尖抚过细微痕迹,“看到了,封口有二次粘合的痕迹,包装看似完好,实则早就被人拆开调换过了。”
苏砚凑近仔细查验,果然在封口边角发现了一道极细的胶痕,隐蔽至极,若非仔细甄别,根本无从察觉。她深吸一口气,眉眼凝重:“我们从出发开始,就被人死死盯上了,对方步步紧随,算计周密。”
龙允没接话,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谨慎望向窗外。小镇街道冷清空旷,零星小贩慵懒打盹,远处群山连绵,雾气氤氲缭绕,朦胧静谧,看起来毫无异常。
可越是平静,便越是暗藏凶险。
他放下窗帘,转身折返,从背包隐秘夹层里掏出一小包密封物件,随手扔在地上。
“还好我早留了一手。”
苏砚俯身捡起打开,里面是分装妥当的朱砂与雄黄粉,分量不多,却足以应对临时突发的阴邪险情。
“出门前我私下备的应急物资,没告诉任何人。”龙允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庆幸,忍不住低声咒骂,“真没想到这帮人下手这么快、这么阴狠。”
他蹲下身,将朱砂、雄黄粉尽数倒出,又揉碎背包里备好的干艾草,三者充分混合均匀,快速搓成几个小巧的香囊,随手递给苏砚、江野各一个,最后一个牢牢系在自己腰间。
“比不上正宗的防蛊药粉稳妥,但临时应急、抵御普通阴邪蛊虫,足够顶一阵子。”
收拾妥当,龙允站起身背起行囊,抬眼看向两人,咧嘴露出一抹随性的笑,虎牙微露,痞气十足:“别紧绷着,放心,哥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栽在这荒漠里。”
他伸手拉开房门,脚步顿住一瞬,余光悄然扫过身后两人,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藏起一抹深沉的警惕。
老瞎子那句“小心内鬼”的警示,早已深深烙刻在心底,挥之不去。纸条可以吞咽销毁,可暗藏在队伍中的猜忌与隐患,永远无法抹去。
龙允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出房间,脚步声落在老旧的木质走廊上,单调又沉重,一下一下,如同不祥的鼓点,缓缓敲在人心之上。
前路茫茫,荒漠凶险,暗处的敌人、潜藏的内鬼、未知的阴煞,尽数蛰伏在黑水城的风沙之下,等待着他们的,是一场九死一生的绝境探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