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面泛着诡异的银光，像一面被打碎的水银镜子，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龙允蹲在河边，眯着眼盯着河面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伸手在鼻子底下抹了一把——指尖上沾着血。

“我说怎么脑子有点晕。”他低声骂了一句，把血随手蹭在裤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这河底下有东西。”

苏砚立刻警觉地凑过来，手里捏着便携式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让她脸色发白：“河水含汞量严重超标，根本不是普通的水银含量，是纯液态汞。掉下去的话……”

“皮肉烂光，骨头都保不住。”龙允替她把话说完，语气轻飘飘的，眼神却一点没松下来，“但河底有暗桩，我能看见。”

江野刚从背包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闻言停下动作：“看见？你眼睛还能透视？”

“不是透视，是气流。”龙允指了指河面那层几乎凝滞的银白色光泽，“水银挥发慢，但有气流经过的地方会形成细微的波纹。河底那些石桩把水流顶起来，表面看不出来，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几处光线折射不一样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鼻子里又渗出一丝血，苏砚皱着眉头递过去一块纸巾，龙允接过来随手塞进鼻孔里，咧嘴一笑：“没事，最近上火。”

江野没说话，只是把石头用力朝河面扔了过去。

石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一块看似平静的银白色水面上。预想中的沉没声没有出现，石头稳稳地搁在了河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紧接着，两侧石壁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机括声。

“趴下！”

江野一把将龙允按倒在地，三根淬毒的铁箭擦着他们头顶飞过，钉在对面的岩壁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箭头上的液体泛着幽蓝色的光，一看就是抹了剧毒。

苏砚贴着岩壁缓缓站起来，脸色煞白：“试探成功，但也触发了机关。”

“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不直接走过去？”龙允拔掉鼻孔里的纸巾，血已经止住了，他眯着眼盯着河面那几个几乎看不见的落脚点，“一共七个石桩，间距不一，最窄的地方只能放半只脚。踩错一个，要么触发机关，要么掉进汞池里，两条路都是死。”

他深吸一口气，把背包带紧了紧：“我先走，你们跟在我后面，踩我踩过的地方，一步都不能错。”

江野没争，只是把登山绳解下来，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另一头递给龙允：“系上。”

龙允愣了一下，接过来系在腰上，嘴也没闲着：“你这绳子够结实吗？我可不想掉下去的时候被你拽成两截。”

“我手臂比你腰粗，断了也是你断。”江野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龙允笑骂了一声，转身踏上了第一块石桩。

脚掌落上去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石桩表面的纹路，那种细微的触感像电流一样顺着脚底传上来，告诉他这块石头经历了多少年月的侵蚀，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核心结构还足够坚固。

他稳住重心，慢慢挪到第二块石桩上。

这一步跨得很大，两腿几乎拉成一条直线，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苏砚在后面轻声数着步数，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快速画着路线图，江野则沉默地跟在最后，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精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走到第四块石桩的时候，龙允的鼻血又流了出来。

这次比前两次量更大，鲜血顺着人中淌进嘴里，带着一股铁锈味。他舔了舔嘴唇，低声骂了一句，伸手去够纸巾，却发现口袋里的纸巾已经用完了。

“接着。”苏砚从后面扔过来一小包纸巾，龙允单手接住，胡乱擦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第五块石桩，第六块。

眼看就要到对岸了，龙允脚下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操——”

话音未落，脚下的石桩整个粉碎，身体失去重心，整个人朝水银河面栽了下去。千钧一发之际，腰间的登山绳猛地收紧，一股巨大的拉力将他整个人往后拽，龙允的身体在空中荡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别动！”江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龙允死死抓住岩壁上凸起的石棱，感觉到绳子的拉力在一点点把他往回拖。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江野双臂青筋暴起，整个人往后仰着，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硬生生把他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我说你他妈……”龙允喘着粗气，被拉到安全位置后，瘫在岩壁上半天没动，“你这绳子绑得也太紧了吧，勒得我腰都快断了。”

江野没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袖子已经被绳索勒破了，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隐隐渗着血珠。他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伤口，说了句：“走。”

龙允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差点要了他命的水银河，又看了看江野手臂上那道被刻意遮住的伤口，喉咙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后面还有更狠的，别到时候你自己先趴下了。”

江野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三人终于踏上了对岸的岩壁，脚下是坚实的地面，龙允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苏砚也没好到哪里去，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打量面前的景象。

一扇巨大的青铜门矗立在洞穴尽头，门上雕刻着九条盘蛇，蛇身相互缠绕，蛇头全部朝向门中央，蛇眼的位置镶嵌着碧绿色的绿松石，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又是蛇。”龙允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青铜门表面的纹路，指尖触到那些凹槽的瞬间，一股冰冷的触感顺着手指传上来，让他打了个寒颤，“这雕刻手法跟天衡司那帮人用的东西很像。”

苏砚站在门前，盯着门中央那个凹陷处，眉头越皱越紧。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胸前挂着的玉佩，那块从小戴到大的青色玉佩，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她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装饰品。但此刻，在青铜门的绿松石蛇眼映照下，玉佩上的纹路竟然与门中央那个凹槽的轮廓完美重合。

“苏砚。”龙允察觉到她的异常，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苏砚没说话，只是慢慢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拿在手里反复端详。那些纹路不是她以为的祥云纹，而是一条条盘曲的蛇形，与青铜门上的九蛇图案如出一辙。

“这玉佩……”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和震惊，“是我妈的遗物。”

龙允和江野同时沉默了。

苏砚拿着玉佩，缓缓走到门中央，将玉佩对准那个凹槽。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却异常坚定，像是身体里某种本能在驱使着她做这件事。

玉佩嵌入凹槽的瞬间，绿松石蛇眼突然亮了起来，一道幽绿色的光芒从蛇眼中射出，照亮了整个洞穴。紧接着，青铜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齿轮转动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像是什么沉睡了千年的机关正在缓缓苏醒。

门开了。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昏暗而古老，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龙允拿着手电筒照进去，发现门内侧的墙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那些星点排列的方式极其规整，像是一个完整的阵法。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星图的正中央，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标志——天衡司的徽记。

“操。”龙允低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苏砚。

苏砚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手里的玉佩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映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丢了魂一样。

“你妈……”龙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问不出后面的话。

苏砚没有回答，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进青铜门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墙壁上的星图，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品。

江野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只是看了一眼龙允，说了句：“她不对劲。”

龙允当然知道她不对劲。打从进了这座墓室开始，苏砚就一直在表现出一种超乎常人的知识储备和判断力，对那些古老的机关和符号有着几乎是本能般的理解。他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专业素养，但现在看来，原因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你跟紧了。”龙允对江野说了一句，然后大步走进门内，一把抓住苏砚的手腕，“苏砚，先停下来。”

苏砚被他拽住，身体晃了一下，像是从某种恍惚状态中清醒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玉佩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龙允，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不知道。”她抢先回答了龙允即将问出的问题，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真的不知道这玉佩是钥匙，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龙允盯了她两秒，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先别想那么多，眼下最重要的是活着出去。你妈的事，等出去了再说。”

苏砚点点头，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静而专业的状态。

但龙允看见她握着玉佩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的青铜门在他们走进去之后，缓缓地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回荡在空旷的洞穴里。

龙允的心猛地一沉。

后路断了。

而前方，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