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的指尖刚碰到那口紫铜棺椁，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进了深渊。

血雾扑面而来，浓烈的铁锈味呛得他几乎窒息。他下意识想后退，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成了一个旁观者，被困在百年前某个阴冷潮湿的时辰里。

祭坛还是那个祭坛，但四周站满了人。火把将整座墓室照得通明，烟气熏得顶壁上的血纹若隐若现。龙允看见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跪在紫铜棺前，那张脸让他心头猛地一颤——和他自己有七分像，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与决绝。

那是龙家的先祖。

男人身后跪着六排族人，男女老少皆有，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却没有一个人后退。最前面一排的年轻人手臂上缠着白布，布上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正一滴一滴往脚下的阵纹里渗。

“时辰到。”

先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他缓缓举起一把青铜短刀，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龙允想喊，想冲上去夺下那把刀，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先祖将刀刃划向自己的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紫铜棺椁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滚油泼进了水里。

六排族人同时发出哀嚎。龙允看见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贴着骨头，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干了生命力。最前排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目光穿过百年时光，直直地看向龙允所在的位置，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龙允读懂了那个口型。

“勿信。”

剧痛从掌心炸开，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骨髓。龙允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在石壁上才稳住身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往下淌，眼前的天旋地转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

“龙允！”江野冲过来扶住他，“你他妈搞什么？碰一下棺椁就跟被雷劈了似的。”

龙允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瞳孔猛地一缩——那道从手腕蔓延到指根的黑纹，竟然退去了将近一截手指的长度。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像身体被掏空了一大半，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我看到了……”龙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看到了龙家是怎么死的。”

苏砚从骨灰罐前站起身，手里握着一块刚拓下来的铭文拓片。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六个骨灰罐，对应龙家六房。每代每房献祭一人，以血脉之力填补地脉漏洞，镇压煞气外泄。这是镇龙者的宿命，从第一代开始就没断过。”

“宿命？”江野冷笑一声，“什么狗屁宿命！你们龙家祖上脑子有坑，自己找死就算了，还想拉龙允垫背？”

苏砚没有反驳，只是看着龙允，语气平静得有些刻意：“骨灰罐上的铭文记载得很清楚，每代献祭者都是自愿的，因为若不献祭，煞气反噬，全族上下无一幸免。这是用少数人的命换多数人的活路。”

“那现在呢？”江野一把揪住苏砚的衣领，“龙家就剩龙允一根独苗了，他死了谁他妈来继承这个破阵？你吗？”

“江野！”龙允喝了一声，撑着石壁站起来，腿软得厉害，但还是走过去把江野的手掰开，“别动手，她有话没说完。”

苏砚整理了一下衣领，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如果龙允不祭，阵破，煞出，但他能活。”

“那就行了。”江野拍了拍手，“老子还以为多大点事，不祭就不祭，咱们现在就走，让这破阵自己烂在这儿。”

“走不了。”龙允指了指脚下。

地面上的血色纹路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起来，像活物一样沿着石缝蔓延，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脚踝。那些纹路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工装裤的裤脚已经被烧出了几个焦黑的洞。

紫铜棺椁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棺盖缝隙里渗出一缕缕暗红色的雾气，像血一样浓稠。六个祭坛上的骨灰罐同时震颤起来，罐身上的铭文发出幽幽的光，与地上的阵纹遥相呼应。

“这是强制抽取。”苏砚的脸色终于变了，“紫铜棺感受到你的血脉靠近，自动启动了祭阵。如果你不主动献祭，它就会强行抽取你的血液，直到仪式完成。”

“那还废什么话！”江野抽出腰间的短刀，对准缠绕在龙允脚踝上的阵纹就要砍下去。

刀锋落下的瞬间，龙允伸手拦住了他。

“别砍。”龙允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你砍断一条，它会生出十条。这阵法的逻辑不是防御，而是引导——它在逼我做出选择。”

地面上的阵纹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膝盖，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皮肉。龙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体内那股刚刚觉醒的微弱龙气里。

他感觉到了。

那条血脉链接像一根无形的绳索，一端连接着他的心脏，另一端深深扎入紫铜棺椁下的地脉之中。只要他顺着这根绳索将自己的血液送过去，仪式就会完成，阵法的力量会重新稳固，而他则会变成第六个骨灰罐里的尘埃。

但绳索是双向的。

龙允猛地睁开眼睛，嘴角扯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老祖宗想让我当电池？门都没有！”

他催动体内的龙气，不是顺着绳索向前送，而是逆流而上，狠狠撞向那根链接的节点。剧痛瞬间击中了他，像有人拿钝刀在他五脏六腑里搅，鲜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衣襟上。

“龙允！”苏砚惊呼一声，伸手想扶他，却被江野拉住了。

“别碰他。”江野盯着龙允，眼底满是担忧，但语气却异常坚定，“他在破阵。”

龙允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工装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死死盯着地面上的阵纹，一点一点将龙气推进到链接节点的核心位置。那是一个仅有指甲盖大小的光点，像一颗跳动的珠子，正在疯狂地旋转，试图将他的血脉吸进去。

“给老子——断！”

龙允低吼一声，龙气猛地炸开，像一把无形的刀，狠狠斩在那颗光点上。

“咔嚓”一声脆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地面上的血色纹路瞬间黯淡下去，缠绕在龙允脚踝上的阵纹像被抽掉了筋骨，软塌塌地缩回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紫铜棺椁的嗡鸣声戛然而止，棺盖缝隙里的暗红色雾气也散了个干净。

龙允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像被水洗过一样，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野赶紧蹲下来扶住他，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张嘴，咽下去，别他妈死在这儿。”

龙允嚼了两下，苦涩的药味在嘴里炸开，倒是让他精神了几分。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黑纹没有完全消失，但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成功了？”苏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暂时。”龙允喘着粗气，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牙，“老子把链接给断了，阵法现在感应不到我的血脉，但它还在，只是暂时无法强制抽取。”

“那诅咒呢？”江野问。

“还在。”龙允盯着掌心的黑纹，眼神暗了暗，“只是不会再那么快要我的命了。”

苏砚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你刚才逆向冲击阵法的节点，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龙允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细节。逆向冲击的瞬间，他的意识曾经短暂地穿透了阵法，触碰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冰冷、庞大、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恶意。那股气息在他切断链接的瞬间似乎被惊动了，他隐约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回响，从墓室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

“有。”龙允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动静不小，好像是惊动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话音刚落，墓室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滚雷从地底碾过。地面微微震动，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六个祭坛上的骨灰罐齐齐晃动了一下。

江野的脸色变了：“你他妈真是惹事精，刚消停一会儿又来了。”

龙允拍了拍身上的灰，瞥了一眼那口沉寂下来的紫铜棺椁，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他转身往墓道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苏砚：“你刚才说，如果我不祭，阵破煞出，但我能活。那你有没有想过另一条路？”

苏砚怔了怔：“什么路？”

“找到那个煞的本体，在它出来之前，先把它弄死。”龙允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痞气的弧度，“龙家祖宗打不过，不代表老子也打不过。”

苏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江野拍了拍龙允的肩膀：“行了行了，别装了，腿都还在打颤呢，赶紧走，等会儿那玩意儿真爬出来，咱们仨全得交代在这儿。”

龙允没再废话，转身跟着江野钻进墓道。身后，紫铜棺椁安静地立在祭坛中央，六个骨灰罐上的铭文微微闪烁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墓室深处，那声沉闷的回响还在隐隐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警告，又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