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易手的事情,在三天之内就传到了附近的地方。
最先传开的地方是石板场。阿杉的商队当天刚好要经过石板场,于是就带着骡子,货物进去休息,打尖。刚把骡子牵到一边的时候,石板场上的铁匠就从炉棚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拿着一把刚打好的铁刀,刀刃还冒着热气。
铁匠对他喊道:“喂,商队的。”
阿杉回过头去。
铁匠将铁刀摔在砧板上,十分用力的说:“你们寨子把山口占为己有了?”
阿杉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从哪里听到的?”
“还需要听吗?到处都是。”铁匠咧着嘴,黄牙被炉火熏得发黄,“好,很好。你们占据了山口之后,以后从岚峒到石板场的路上就不会有抢路的了。”
他在刀背上敲了一下,把事情的利害关系都告诉了阿杉:“以前山口上没人管理,到处都是散兵游勇。我们的货物要绕过它,一天之内都要绕过山脚。现在已经由你们掌控了,这条路就算平下来了。”
阿杉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他从怀里拿出了账本,在空白的地方旁边写下了一些东西,然后蹲在地上用炭笔写了两下-石板场,铁匠,说山口平了路。
“记账呢?”铁匠头探出来看了一下。
“今天拉的货,道路好走。”阿杉把本子收起来,不再多说。
铁匠也没有再问什么,转身回到炉棚里将铁刀放回火边。人还没进到棚子里,又探出半个脑袋补充道:“以后你们商队再来我们这里过夜,看在一块铁的情分上,住得安稳一些。”
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韦麻子。
他让手下的人把一坛酒送到山口。来的人扛着酒坛,一路风尘仆仆的来到哨楼门口,但是没有递给陆沉舟。
“这坛酒,”来人把酒坛放到地上,说的很清楚,“韦头目要送给黎照夜黎教头的。”
现场的人都愣住了。三指在哨楼上看守,听到这句话后向下探了探身子,并没有出声。
阿阙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寨子里的人。陆沉舟在书斋里,听到“不是给寨主,而是给黎照夜”的意思之后,手里的笔停了下来,随后放下,眼里还有些笑意。
“送到黎教头那里去。”他说。
酒送到黎照夜面前的时候,黎照夜正拿着刀站在营房外面。看了坛子一眼之后,对来人说道:“韦麻子带来什么话?”
来人清了清嗓子之后就把原来的话重复了一遍:“韦头目说,山口那个地方,青羊坡守不住,岚峒守得住。谁有本事守,就归谁。”
黎照夜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他弯腰把酒坛子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之后又放回地上。
“这么说,”他站起来说,“韦麻子是认这个山口了。”
来的人不理他,拱了拱手就转身下山去了。
黎照夜望着那坛酒,站了好久。没有再多想,弯下腰把酒坛子拿起来放到哨楼里可以避雨的地方。
这一坛酒,搁的不是地方,是人心。
和韦麻子不同的是苗天雄。
第五天晚上,阿阙的斥候回来报告主寨的情况。
“苗天雄在主寨里骂了整个下午。”斥候压低了声音说,“从晌午一直骂到太阳落山,都没顾上吃饭。”
“骂的是什么呢?”
“骂山口被别人占了,骂你们走山的散兵没用,骂青羊坡的各路头目都在袖手旁观。”斥候停顿了一下,说,“但是骂完了也就没有什么下文了。”
阿阙的眉毛一挑问道:“没有下文?”
“没有。”斥候摇摇头说,“没有派出军队,也没有发出任何文书,更没有说过一句狠话。骂了整整一个下午之后,第二天仍然开门,仿佛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过了一会儿,阿阙小声说:“他并不是不想抢,是手里确实没人了。”
“他很凄惨吗?”
“青羊坡东面的分寨头目已经不再听从主寨的调遣了。”阿阙说,“斥候是从商贩那儿得到的这个消息。苗天雄手上的那点军队,连守着椅子都紧,哪里还会有空余的人去抢夺山口呢?他心里很不痛快,才骂。”
陆沉舟听完阿阙的汇报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桌上那杯凉了一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苗天雄那边暂且不管。”他说,“他骂,是认了。等到他认到底,这张椅子早晚都会不稳的。”
争议的山口那边,陆沉舟自己去了。
他站在哨楼里,把四周的地势都看了一遍。东边,西边,北边三条路都在山口下面穿行。他绕着哨楼走了一圈之后,扶着木栏杆看了好久。
于是他就做了让黎照夜意想不到的一件事。
他把三指以及另外一名斥候都叫到了身边。三指正拿着水囊喝水,看到寨主招手就放下水囊走了过来。
“从今天起,”陆沉舟说道,“你们两个人不准回寨子。”
三指愣住了。旁边的斥候也被惊住了。
“留在此处。”陆沉舟指了下脚下的哨楼说道,“常驻。”
“常驻?”三指又重复了一遍,有点迷茫的说,“就我俩?”
“只有你俩。一个哨楼,一面旗。”
三指挠了挠后脑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两年里,他不是跟着韦麻子一起行军,就是跟着黎照夜巡视边界,从没有一个人独自一人守在一座山头之上。
陆沉舟看着他,目光非常平静。
“你在这里守着。”他说,“靠眼睛看守。刀守一夜,眼睛守长年。每天往三个方向各瞭望一次,有动静就放烟。烟起来以后寨子里的人就能够看到。”
三指张开了嘴巴想说“如果有人来抢怎么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寨主的话已经说的非常清楚了,用眼睛看,不用刀。刀只能挡住一时半刻,眼睛可以提前发出信号。那点早一步,就是寨子里的人赶来的工夫。
“我……看得住。”三指说。他说话声音很小,但是腰板一挺。
陆沉舟点头之后就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哨楼下面走去。
三指站在哨楼之上,看着寨主一步步远离自己的背影,心中那一点点没着落的地方忽然间好像被什么给填补了。
脚下的旗帜就是他守卫的。后面山上有其他人替他看守寨子。
沈棠刻字是陆沉舟在离开山口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叫人在山口处的石壁上刻上几行字。石匠按照沈棠所画的样子,先凿了一行大字:
【岚峒北口,距寨两日脚程。】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凡过此口者,守岚峒规矩。】
岑万山这两天随行,也到了山口。他拄着竹烟杆,站在那行字旁边看了一会儿之后,眉头皱了起来。
“太过张扬了。”他说道,“一占了口子就急着刻字立威。是要使各家都眼红吗?”
陆沉舟也看了那行字好一会儿,并没有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张扬就对了。”他说,“不张扬,没人会把山口看作我们自己的。”
岑万山张了张嘴,还想再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但是他又想了一遍这句话,那句【不张扬没人把当我们的】在嘴边滚了两滚,最后还是没有接下去。
他低下头看了看下面写的【凡经过此处之人,须遵守岚峒的规矩】,然后用烟杆在那儿顿了顿,过了一会儿之后又把话吞了回去。
“你心里有底就可以。”他说。
陆沉舟笑着没有回答。
行子刻完之后的傍晚时分,阿依带着人将补给送到山口。
干粮,两捆箭头,一床厚被子。阿依将东西一样一样的从骡背上卸下来,放到哨楼下面,然后指着一一交代。箭头是寨子里新淬的,干粮是按人头估的量,足够两人吃上个把月。
最后她把被子抱起来塞到三指的手里。
三指接过来之后,愣了片刻。
被子很厚实,软乎乎的,摸起来跟他在青羊坡,韦麻子手下盖过的那些薄得透风的破棉絮是不一样的。他一生都没有盖过这么厚的被子。抱在怀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山里的夜晚很冷。”阿依把被子往他怀里按了按说,“不要受凉了。”
说完之后,她没有再多留就转身下了山。三指抱着被子站在哨楼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直走到盘道尽头才低头把被子折叠好放在哨楼里靠着墙放好。
他蹲下身来,用手指轻轻的触摸了一下被面。
塞北的那个老家,他娘还瘫在哪个不知道的角落。这几年来,没有人问他冷不冷。
他站起来把被子重新叠好。
夜里,三指披着厚被子,守第一班岗。
山口那边的风吹过来,很冷,让人感到头皮发紧。他把被子拉紧之后就往南看。南面那片沉沉的夜色里,看不出来什么,但是他知道,两日脚程之外,岚峒寨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的亮着。
他所看护的并不是一座空旷的山头。
陆沉舟从山口返回岚峒的路上,绕道,走了一趟北面两座山头。
哨兵远远看到寨主来了,就站得笔直,手中拿着的钢家伙握得紧紧的。陆沉舟摆了摆手让他们各就各位,自己则站在山巅之上。
山顶上风很大。他顶着风而立,衣摆猎猎作响。
他往南看。岚峒寨的炊烟在山谷中袅袅升起。烟很细,但是可以一条条的看到,横在傍晚的天色里。烟下面就是他住了很多年的山寨,也是他带着一伙人用铁锹一块块垒起来的地方。
他往北看。从这里看,争议山口的旗帜已经缩小成一个深蓝色的小点,但是那边旗杆立得稳固,旗面在风里一展一展,时有时无。在旗帜下面的地方,是三指守在哨楼上的那盏灯。
阿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
陆沉舟望着那两个方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是被风吹出去以后就非常清楚了。
“从前,从寨墙向北望去,所能见到的就是别人的山头。”他说,“现在,从山头向南望去,看到的是自己的寨子。”
阿阙没有开口。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北面的旗子。
风从山峰之上掠过。北面的旗帜又展开了一下。
这山口,这一角,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