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带来一缕极淡极淡的、熟悉的清冷气息,混杂在血腥与毒瘴之中,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萧凛脚步骤然顿住。
他眸光骤然收紧,胸腔剧烈起伏,素来沉稳平静的心脏,第一次失控般疯狂跳动起来。
是她。
是云苓瑶身上独有的、清浅温润的草木气息,哪怕被血色与毒雾掩盖,他也能一息、一瞬,精准辨认。
无数个深宫难眠的夜晚,他靠着回忆这缕气息慰藉思念,刻入骨髓,融入血肉,终生难忘。
萧凛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玄色残影,循着那缕微弱气息,朝着前方石崖方向,极速掠去。
暮色深处,石崖幽暗。
云苓瑶靠在石壁之上,寒毒再次席卷全身,意识已经开始断断续续涣散。
她能听到越来越近的沉稳脚步声,不同于暗阁死士的阴诡轻飘,那步伐沉稳有力,带着独有的凛冽坦荡。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眸,透过层层薄雾与沉沉夜色,望向那道急速逼近的玄色身影。
光影交错之间,少年帝王踏破暮色,踏碎血腥,跨越千里山河,终于出现在她的绝境之中。
模糊视线里,那人眉目冷峻,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偏执,昔日清冷温润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极致的心疼与焦灼。
四目相对的刹那,所有压在心底的隐忍、日夜煎熬的痛苦、孤身求生的孤勇、跨越岁岁山河的思念,尽数轰然崩塌。
从前无数次深宫遥望、梦里相逢,都不及此刻暮色荒芜、血色为伴的一眼对视。
云苓瑶积攒许久的力气彻底散尽,眼底强撑的清明寸寸碎裂,酸涩与委屈裹挟着绝境求生的万般苦楚,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理智。她素来澄澈明媚的眼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睫毛剧烈颤抖,克制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失控滑落,砸在沾满尘泥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从前她总在护着他、等着他、包容他所有的年少局促与身不由己,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半分脆弱。可此刻身陷绝境、遍体鳞伤,在这道跨越千里为她而来的身影面前,她再也撑不住那一身坚硬的铠甲。
“萧凛……”
她唇瓣泛着青白,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带着浓重的沙哑与哽咽,耗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我终于……等到你了。”
对面的玄色身影骤然僵住。
萧凛立于崖口薄雾之中,方才还覆满滔天杀伐、冷冽无情的眼底,在望见她的这一刻,瞬间碎裂崩塌。
他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模样,预想过她安然无恙、眉眼明媚的模样,却从未预想过,重逢竟是此般光景,他恨自己为何没能更早一些来到她身边。
云苓瑶的血浸透了衣衫,满身尘泥伤痕,肩头伤口狰狞可怖,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睫毛凝霜,浑身发抖,像一株在寒夜风雨里苦苦支撑、濒临折断的绯色花枝。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疼意席卷四肢百骸,比朝堂权谋失利、比身受重伤、比山河动荡,更让他痛不欲生。
千里雷霆奔赴,一路杀伐滔天,他踏碎山河风雪,扫尽逆贼邪魔,终究还是来晚了,让她独自扛下了灭门浩劫,熬过了寒江绝境,受尽了蚀骨折磨。
滔天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慌乱与心疼。
素来沉稳冷静、掌控万事的少年帝王,此刻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快步上前,步履仓促,褪去了所有九五至尊的威严矜贵,只剩下一个满心牵挂、唯恐她消散的寻常少年。
他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这绝境中堪堪留存的微光,小心翼翼俯身,宽大温热的玄色衣袖轻轻覆上她冰冷颤抖的肩头,隔绝山林所有寒凉与晚风。
入手一片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遍他全身,让他心口骤然一抽。
“姐姐。”
他低声唤她,声音不复半分冰冷,沙哑低沉,藏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与疼惜,“我来了。”
“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没有恢弘誓言,没有霸气许诺,只有一句迟来的致歉,却盛满了他数年相思、千里奔赴的所有深情与愧疚。
温热的气息笼罩而下,熟悉的清冽龙涎香包裹住她,是她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安稳,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救赎。
云苓瑶涣散的视线牢牢锁住他俊朗憔悴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焦灼与疼惜,看着他眼底浅浅的红血丝,看着他为她奔波千里、倦色难掩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紧绷彻底瓦解。
她微微仰头,泪水落得更凶,虚弱地抬手,想要触碰他的眉眼,指尖抬起半空,却无力垂落。
寒毒彻底侵体,意识彻底脱力,在看清他、等到他的这一刻,所有的坚持轰然落幕。
眼前光影彻底模糊,黑暗席卷而来,她身子一软,直直朝着他怀中倒去。
萧凛心神骤紧,毫不犹豫伸手将她稳稳接入怀中,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托住她孱弱的背脊与腿弯,将满身伤痕、冰冷虚弱的她,紧紧护在自己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怀中人身躯冰凉,呼吸微弱,柔软得仿佛一触即碎。
他低头,将下颌轻轻抵在她染血的发顶,力道克制又珍重,漆黑眼底翻涌着偏执滚烫的深情与彻骨的后怕,字字沉沉,落于她耳畔,郑重许诺,岁岁不渝:
“别怕。”
“从今往后,山河我守,风雨我挡,劫难我平。”
“我再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