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灵渊群山,山林晚风刺骨呼啸,卷着未散的毒瘴与血腥,荒芜萧瑟。
萧凛抱着怀中昏死的红衣少女,立于幽暗石崖之下,周身气场冷得骇人。方才面对千军万马、逆贼乱党都未曾动摇的心神,此刻因为怀中人微弱的呼吸,频频震颤。
云苓瑶浑身冰凉,哪怕隔着厚重衣料,也挡不住那透骨的寒意,她额间凝着细密寒霜,唇瓣失尽血色,青白得近乎透明,往日灵动明媚的眉眼紧紧蹙着,哪怕陷入昏迷,身躯依旧时不时剧烈战栗,显然是被寒毒反复折磨,不得安宁。
他小心翼翼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苍白的脸颊,触到一片冰寒,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意肆意蔓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传御医!即刻过来!”
萧凛抬眸,声音冷厉炸裂,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恐慌,穿透沉沉夜色。
不远处待命的暗卫不敢耽搁,飞身掠出,连夜急传随军御医。帝王千里奔赴西南,随行带了太医院顶尖医者,只为以防万一,此刻恰好派上用场。
萧凛垂眸,看着怀中人事不知的模样,手臂收得更紧,却极致轻柔,生怕力道过重,扯动她身上的伤口。他解下自身外罩的玄色锦袍,层层裹在她破败染血的身躯上,将所有寒风、毒瘴、寒凉尽数隔绝在外,用自己的体温小心翼翼熨帖着她冰冷的身子。
锦袍带着他独有的清冽龙涎暖意,牢牢包裹住孱弱的少女,是帝王至高无上的庇护,也是他藏了数年的思念。
不多时,几名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跪地行礼的手都带着忐忑颤抖。他们跟随帝王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失态至此,眼底的焦灼与戾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众人呼吸发紧。
“陛下。”为首的御医低声请示,“臣可否为姑娘诊脉?”
“轻些。”萧凛声音沙哑,眼神死死锁着怀中人,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慎重,“伤重毒烈,若有分毫差错,朕唯你们是问。”
“臣遵旨!”
御医不敢怠慢,俯身跪落,指尖轻搭在云苓瑶冰凉的腕间。三息过后,几人对视一眼,面色齐齐凝重,眉头紧锁,神色愈发沉重。
“回陛下,姑娘伤势凶险。肩头箭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体虚气弱,最致命的是体内暗阁独门蚀骨寒毒,已然侵入经脉心肺,淤堵周身血脉。”为首御医沉声禀报,字字沉重,“此毒阴寒暴戾,寻常解药无用,日夜啃噬筋骨气血,若再晚半日,寒毒攻心,便是大罗金仙难救。”
每一句诊断,都像是一把利刃,狠狠扎进萧凛心口。
他看着怀中人蹙紧的眉眼、无意识颤抖的身躯,想象着她孤身一人在这荒山绝境中,忍着这般剧痛与毒熬,咬牙求生、苦苦等候的模样,眼底戾气瞬间暴涨,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暗阁。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暗阁。
不仅覆灭灵渊山庄,屠戮无辜正道弟子,还对一介少女下此歹毒阴寒之毒,断人生机,磨人意志,狠毒至极。
“能解?”萧凛压下胸腔翻涌的滔天怒意,声音冷得发颤。
“能解。”御医连忙回话,不敢拖延,“需以御用暖脉奇珍辅之,搭配秘制驱毒汤药,再以金针渡穴,一寸寸逼出经脉寒毒。只是解毒过程极痛,姑娘体虚昏迷,怕是要受一番罪。”
“无论代价,全力医治。”萧凛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迟疑,“朕要她毫发无伤,平安醒来。”
“臣,遵旨!”
林间空地迅速清理出一方干净区域,禁军层层驻守,隔绝外人与杂音,守护这片临时的静谧之地。灯火高悬,暖光洒落,堪堪照亮少女苍白孱弱的脸庞,也映出少年帝王眼底深沉的心疼与偏执。
御医躬身施针,金针精准落于周身各大暖脉穴位,动作轻柔稳妥。特制的驱毒汤药缓缓喂入她喉间,温热药力顺着咽喉入体,慢慢化开刺骨寒毒。
寒毒被逼出的瞬间,云苓瑶身躯骤然剧烈一颤,眉心死死拧起,唇瓣痛苦抿紧,细碎的痛哼无意识溢出唇间,微弱又破碎。
哪怕深陷昏迷,极致的痛楚依旧无法遮掩。
萧凛坐在身侧,全程寸步不离,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无温的小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尽数渡给她,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她蹙紧的眉心,低声温柔安抚,嗓音沙哑缱绻,褪去所有帝王杀伐,只剩极致温柔:“姐姐,别怕,我在。”
只要熬过去,往后岁岁年年,我护你无忧,再无苦楚。
他静静守在她身侧,看着黑色毒血从伤口缓缓渗出,看着她一次次因剧痛战栗颤抖,心口阵阵抽痛,恨不得以身替之,替她扛下所有蚀骨剧痛。
数年之前,是年少的她,伸手救他于风雪濒死,予他暖意归处。数年之后,换他守她于绝境炼狱,护她岁岁平安。
整整三个时辰,金针渡穴,汤药驱毒,暖脉固本。
直至后半夜,最后一丝寒毒余韵被逼出体外,云苓瑶周身的刺骨寒意终于渐渐褪去,眉心的痛楚缓缓舒展,紧绷的身躯慢慢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绵长。
御医收针起身,长舒一口气,躬身回禀:“陛下,寒毒已尽数逼出,伤口已然清创包扎,性命无忧。只是姑娘体虚耗损过重,需静养数日,好好温补调理,不可动气劳累。”
“好生休养,朕亲自守着。”萧凛淡淡开口,目光始终黏在怀中人脸上,不曾移开半分,“留下汤药与调理方子,随时待命。”
“是,臣告退。”
御医与一众侍从尽数退下,将这片天地留给二人。
林间只剩晚风轻拂,灯火摇曳,静谧安然。
萧凛小心翼翼将她抱至临时安置的软榻之上,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她半分安眠。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肩头包扎整齐的伤口,眼底杀伐未消,深情与冷戾交织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