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口站稳的第七天,陆沉舟就把五个人叫到了书斋。
原来叫人是用来商量事情,分发粮食,以及争吵的。今天和往常不同。他手上多了几张纸,一支笔,还有一碗浓墨水。
阿依先到,一进门就看见他把一张纸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个角。她凑过去看了两行,没看懂,就退到一边去捡地上散落的纸片。
“你写什么?”她问。
“写摊子。”陆沉舟说。
“什么摊子?”
“你们每个人的摊子。”
黎照夜是最后一个进来的。进门以后先看了陆沉舟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那堆纸,然后抱着臂靠在门框上,没有坐下来。
“把门关上。”陆沉舟没有抬眼。
黎照夜停顿了一下,但是还是伸手把门关上了。
五个人的摊子,他一条一条的写。
黎照夜的,写的是军务。常备兵多少人,预备兵多少人,哪个营归他调;练兵,点将,战时临机决断,都归他。能调动的东西也写上了:粮食,军械库的钥匙,山口哨楼上的旗帜。可写到最后一行,边界也给他画死了-兵归他带,粮食,草料,银钱等大项开支,必须先入账,账目归沈棠记。黎照夜看完那一行,顿了顿,然后点了下头,并没有再多说。
阿阙的,写的是斥候。侦查的方法,哨位的设置,还有哨楼之间的联络,都归他。他能调动的人,是十个左右跟着他进出山林的猎人,趟子手。他不用管粮食草料,但是每天看见的每一件事,听见的每一句话,都要记录下来,送到书斋里去。阿阙听完之后只是点了一下头-这两年实实在在做出来的事,今天写成了文字,他倒觉得心里踏实。
沈棠的,写的是民政跟财务。户籍,账目,过路费,三件事并作一摊。商队打寨前经过的时候,收多少,记多少,怎么支用,都归她管。她能动的银子有个数额,超过这个数额,就要向书斋汇报。当她看见那行字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阿依的,写的是寨子里的杂事。理货队,仓库,还有寨民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都归她管。谁家揭不开锅了来找她,谁家婆媳闹架也来找她,她都管的过来。她能调动的是仓库里的人员,货物,足以供应寨子里日常生活所需。她凑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写的挺详细的。”
最后是岑万山。陆沉舟的笔停了很长时间。写了又涂,最后只落下寨老会,对外仪礼几句话。别的他想了很久,但是没有往上填。
写完最后一笔,陆沉舟就将整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笔,等墨水干透。
“去取一根钉子来。”
阿依答应一声,从架子上拿了一根铁钉,又在墙角找了一块石头。陆沉舟把桌子上的纸揭下来,吹了吹,走到书斋那面空出来的一面墙壁处,踮起脚尖,把纸钉在了中间的位置。
他后退了两步,看着那张纸,拍掉了手上的灰。
“以前寨子里的事,都是由我一个人决定的。”
五个人的目光都朝这边看过来。
“以后你们每个人,都得把自己的摊子做好。”他说得很平和,每句话都说得非常清楚,“有需要跟我商量的大事,三条以上再来。三条以内,自己决定。”
黎照夜“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认准的事情,交代一次就算了,不会反反复复的问三遍。
沈棠没有说话,看着那面墙,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是岑万山并没有马上说话。
他拿着竹烟杆从一边拄到另一边,换了三个地方,最后停在了陆沉舟的身后。他看了好一会儿那页纸。
上面有五个名字,一字排开。
岑万山当了一辈子长老,也见过老土司议事的情形。当时,任何事情都要摆在桌面上,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吵,最后也没个结果。谁的嗓门大,谁就多得两成;谁的脸皮薄,谁就少拿三分。那叫什么?叫拉扯。
眼前这页纸,就是把扯皮这一套,全部放到了墙外头。
他望着“寨老会,对外仪礼”那一栏,又站了很久。过了一会,他忽然说道:“假如你爹在世的话-”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算了吧。”他说,“他活着,也做不到这个。”
这句话,他讲得很轻。
陆沉舟不理会他这句话。只是笑了一下,手扶着桌子,低下头去看那张纸。
沈棠并没有离开。等大部分人都走完之后,她落在了后面,靠近桌子的地方,轻声开了口。
“我以前曾经思考过一个问题。”她说,“以前连商队过路费都要自己经手。”
陆沉舟抬起头:“嗯。”
“现在分出去了。”沈棠说,“我能感觉到,你已经把自己从里面抽出来了。你手里只有三样东西:往哪里打,跟谁谈,还有他们五个人如何聚到一起。”
陆沉舟并不否认。
“除了这三件事以外的事,”他说,“我相信他们。”
沈棠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往下问。她见多识广,知道一个想要往上走的人,必须把自己从摊子里拔出来。摘不出来的,就是摊子一大,人就先垮了。
到了晚上,阿依没有离开。
她抱着手臂,站在书斋的门口,半个身子探了进来,说话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把事情都交给其他人去做了。”她说,“你不怕下面的人,不跟你一条心吗?”
陆沉舟正要把墨盒盖子盖上,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他停了好一会儿,好像在认真的思考,然后说:“怕。”
阿依愣住。
“怕。”他又重复了一遍,把墨盒放回架子上,“可一个人管理所有的事情-更怕。”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阿依。
“寨子大了,光凭一个人的脑子是不行的。”他说道,“如果我一直盯着那三斤过路费,那几份哨楼排班表,就没有时间去看外面的世界了。”
阿依不说话。她抿了下嘴唇,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晚上不要熬太晚了。”
陆 currentRow舟笑了。
那天是初六。
陆沉舟把日子定下了:每个月初五,二十号,书斋,班底议事。不是想到哪里就去找人聊聊,而是到了规定的时间就必须开,雷打不动。
今晚是第一回。
五个人围坐在桌子周围,各自占一个位置。黎照夜走到南窗边站着,阿阙挨着墙根,沈棠挨着陆沉舟坐下,膝上摊开一本新账本。岑万山还是拿着那根竹制烟杆,在桌子的另外一头慢慢的抽着烟。
陆沉舟坐在上首,看了一圈之后说道:“从照夜这儿开始。”
黎照夜把背上带的刀靠到墙边,清了清嗓子说道:“常备兵一百八十人,预备兵六十人,上个月练了两次会骑。山口哨楼,由三指带队常驻,每日放一次烟报平安。没有其他的事了。”
他说完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阿阙接着说:“北面两条哨线各加了一个点,在南面商道上,只要有生人进山就会马上察觉到。韦麻子那边的探子,还被我们控制着。别的-都报告完了。”
沈棠打开账本,一条一条的念着。收了多少过路费,支出了多少粮食,哪个寨子新增了人口,在册子上又补上一笔,哪一笔账目还对不上。说到“对不上”的时候,黎照夜又看了一眼那本账本,并没有再问。她念得很稳,也很清晰,最后把账本合上,把情况交了个底。
阿依把寨子里的杂事都理好了-仓库补足了物资,理货队也增加了人手,两户人家之间的矛盾也被调解开了。她说话很快,像是抖一件晾干的衣服,三两下就理顺了。
最后是岑万山。他用烟杆在桌子上磕了两下说道:“寨老会那边,我压着。有些老人年纪很大,但是心还不死。不过-”他把话往回收了收,“有这张纸钉在墙上,他们就也不敢再去翻以前的旧账了。”
他稍作停顿,声音低沉了一些:“外面那几个山头的情况,我已经大致摸到边了。有几个,不大安分。”
陆沉舟听了他们一个个的汇报,并没有马上做出决定。他一个接一个的听,中间偶尔会插上一两句,把两个人摊子上打架的地方理清楚之后就不再管了。最后,他在桌上拍了一下说道:“记下来。”
沈棠答应下来,就把今天晚上每个人的摊子,待办事项,需要衔接的地方,都一一记在了账本里。
第一次班底议事,就这样散了。
人走干净了,书斋里就空了,只有一盏油灯,跟墙上那张纸。
陆沉舟并没有走。他一个人站在灯下,看着那面墙。
油灯的光比较暗淡,但是正好可以照亮那页纸。纸上有五个名字,从上到下依次是:黎照夜,阿阙,沈棠,阿依,岑万山。五个名字,五个摊子,五条线路,全都系在一个寨子里。
他突然就想起了在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当时他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这个身体里,身边只有一个不信任自己的岑万山,一个只懂熬药的阿依。黎照夜还没有来,阿阙还只是一个揣着全家嚼谷,说话结巴的猎人小子。那时,他在写一本破烂不堪的账本,守着三百多残兵,连明天要吃什么,都要掰着手指头算。
现在,有五个人各司其职,各守一方。他不说话的时候,他们也在替他守卫着这个寨子的四面八方。
他举起手,在油灯的光线里,用食指在五个名字下面,轻轻的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没有人看见。但是它钉在墙上,印在纸里,是从一年前的独来独往,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过程。
他看着那条并不存在的线,声音很轻,好像是在对灯说话,又好像在对着那面墙说话:
“这是个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