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核深处的路,是用绝望铺成的。
我背上的烁光一天比一天沉。
不是物理重量增加了,而是那种死寂的寒意,正顺着硅酸盐皮肤上的裂缝,往骨髓里钻。
在这永夜纪元,压力大到能把意志压碎,也能把一块石头,压成我唯一的良心。
我的硅酸盐皮肤不断开裂,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滚烫的、富含氘的体液,它们在裂缝处瞬间冷却,结成丑陋的痂,像给伤口镶上了一圈黑边。
走了七天,我终于看见了那座废墟。
它不是埋在土里,而是嵌在一条沸腾的熔岩河底部。
半扇锈蚀的金属大门斜插在岩壁上,像一颗被巨兽拔掉的坏牙。
门框上刻着一行古老的星核族铭文,字迹模糊,但我认得那意思:
“光是自由的。光属于每一个仰望天空的孩子。”
我推开大门,灰尘如雪崩般落下,露出废墟的真容。巨大的仪器残骸像巨兽的尸骨,东倒西歪。空气中臭氧和铁锈的味道刺鼻——这里没有光,只有岩浆透过裂缝渗进来的暗红微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个滑稽的皮影戏。
在废墟中央,那台古卷上记载的“磁场共振器”——一个直径三米的金属球,表面蛛网般的电路纹路正散发着微弱的、垂死的生命体征。
它还没死透,正等着把我这身金属骨骼也吞进去。
我走过去,伸手触摸那冰冷的金属。
指尖传来的震动告诉我,它内部还有微弱的能源在流动——是地核的热量在维持它的生命。
接下来的日子,我活成了一个除了呼吸和尝试之外没有任何功能的机器。
我学着操作这台机器。
它不靠按钮,而是靠意念引导,靠身体里的金属骨骼去共鸣。
第一次共振,我差点死掉。
磁场共振器发出尖锐的啸叫,我体内的金属元素瞬间失控,像无数根钢针在血管里乱窜。
我的皮肤炸开了,硅酸盐碎片像弹片一样四射。
我疼得在地上打滚,背上的烁光石头硌得骨头生疼,但那疼痛反而让我清醒。
“你看,”我对着背上的石头喘息,“我还没死……我得学会它。”
我给它起名叫“地火劲”。因为它从地核深处来,像火一样烧,却沉得像土。
但更多的时候,我是在失败。
尝试让磁场覆盖手掌,结果手掌的硅酸盐被磁化,死死吸在金属球上,撕下来时带下了一层皮;尝试让身体变轻,结果控制不好力道,脑袋重重撞在天花板上,撞得眼冒金星。
每当这时,我就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我真的是那个能撕开天的人吗?
还是只是一个在妹妹坟前说大话的懦夫?
烁光如果还活着,看到我连这么个铁疙瘩都搞不定,会不会失望?
我不敢回头看背上的石头,怕看到她的沉默,更怕看到她的鄙夷。
夜晚,我把烁光的石头卸下来,放在膝盖上。
它灰白得像块顽石,但我手指划过裂纹时,总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心跳。
“哥哥是不是很没用?”
我低声问,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撞出回音。
石头不答。
但我固执地每天都说。
我骂厄瑞波斯,抱怨训练的艰难,回忆部落里热晶的暖意。
在这连声音都靠震动传递的死寂世界里,我对着石头说话,石头用它的冰冷回应我。
我们在这种诡异的交流中,维系着最后的亲情。
只是有时我会想,如果烁光能开口,她会不会冷笑一声,骂我连个铁疙瘩都搞不定,然后亲手把这台机器拆了?
想到这里,我握紧了拳头。
对,我不能让她失望。
哪怕是为了在她复活后,能有个像样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