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苓瑶的毒,灵渊山庄的劫,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
暗阁盘踞江湖多年,势力虽盛,却绝无本事布下这般绝杀大阵,封锁千里讯息,屠戮整片灵渊,更不可能持有这般针对正道武者的独门阴寒毒术。
这场灭门浩劫,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筹谋、里应外合的阴谋。
朝堂必有内奸勾结暗阁,借江湖杀伐,铲除灵渊这股不受朝堂制衡、声望极高的正道势力,同时斩断他少年时期的所有羁绊,拿捏他唯一的软肋,妄图逼他受制于人。
心思缜密,歹毒至极。
萧凛站直身躯,抬眸望向漆黑夜幕,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万丈寒冽与滔天杀意。
“暗阁乱江湖,佞臣乱朝堂。”
他低声轻语,字字冰冷,掷地有声。
“你们敢伤她至此,毁她故土,乱她余生。”
“朕,便倾覆尔等所有根基,血债血偿,寸草不留。”
今夜他护她安眠,来日他定扫尽奸邪,肃清朝堂,踏平暗阁,为灵渊满门殉道之人复仇,为她抚平所有伤痛。
他转头,重新落回榻上少女安然沉静的睡颜,眼底寒意瞬间消融,只剩缱绻温柔。
山河万里,权谋霸业,于他而言,皆是虚妄。
唯有她,是他此生唯一执念,毕生所向,万般值得。
长夜漫漫,帝王静坐榻边,执起她微凉的小手,彻夜相守,寸步不离,静待佳人归醒。
山间的长夜缓缓流逝,天边一点点泛出鱼肚白,灰蒙蒙的晨光穿透层层密林,洒落在林间这片临时营地。
萧凛一夜未合眼。
他就坐在软榻边的矮石上,始终握着云苓瑶那只还带着淡淡凉意的手。眼底铺着浓重的青黑,龙袍下摆沾染了泥土草屑,往日一丝不苟的鬓发也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可他浑然不觉疲惫,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少女的面庞,看着她平稳起伏的呼吸,一颗高悬整夜的心,才稍稍落地。
昨夜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已经敛入心底深处,不显露半分,只余下化不开的心疼。
“陛下。”
一名暗卫放轻脚步走上前来,躬身低声回禀,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前方传来消息,云绵公子已经清剿完西侧密林之中大部分暗阁余党,救下一批幸存的灵渊山庄弟子,只是依旧没有寻到青枫小公子的下落。云公子片刻之后便会赶回此处。另外,禁军已经肃清周边山道,路途已经清理妥当,可以启程返回帝京。”
萧凛指尖微紧,眉宇轻轻一蹙。
青枫依旧下落不明,这一块巨石,依旧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知道了。”他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榻上昏睡的云苓瑶,“传令下去,备好马车,务必求稳,不许有半分颠簸。所有随行之人,脚步放轻,不许喧哗惊扰病人。”
“属下遵旨。”
暗卫躬身退下,营地之中有条不紊行动起来。厚重宽大的御用马车很快备好,车厢之内铺了数层绵软狐裘软垫,熏着安神沉静的香料,一切布置得极尽妥帖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云绵满身尘土,衣衫多处撕裂破损,身上还带着几处浅浅的刀伤,下颌胡茬丛生,眼底布满血丝。一夜浴血厮杀,他浑身都裹挟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当看见软榻之上昏迷不醒、肩头缠着厚厚纱布的云苓瑶时,他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骤然一揪。
“阿瑶……”
云绵声音干涩,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妹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指尖微微颤抖。昨夜忙着清剿残敌、收容幸存弟子,得知萧凛寻到了云苓瑶,他心中又喜又怕,生怕见到的是一具冰冷的遗体。
万幸,她还活着。
萧凛缓缓站起身,挡在软榻半步之前,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昨夜他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夜,此刻本能地不愿任何人贸然惊扰昏睡的她。
“伤势很重,中了暗阁蚀骨寒毒,昨夜已经施针逼出大半寒毒,但身体亏空极大,经不起折腾。”萧凛沉声开口,“御医叮嘱,必须立刻送回帝京太医院持续调养,山林之中条件简陋,不宜久留。”
云绵点点头,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是该回去。只是……青枫依旧杳无音讯。密林之中只找到了他的佩剑,人不见了,不知道是突围逃去别处,还是落入暗阁手中。”
提到青枫,空气瞬间沉重下来。
萧凛眸光沉了几分:“我已经下旨,各州府关卡严密盘查,江湖暗卫四下搜寻,但凡有青枫的踪迹,会第一时间传信。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定能找到。”
云绵望着榻上的妹妹,眼眶微微泛红。义父凌鹤以身殉道,山庄化为焦土,如今弟妹一个重伤昏迷,一个生死未卜,千斤重担全部压在了他的肩头。
“劳烦陛下,护她一路平安回帝都。”云绵对着萧凛深深一揖。
“不必多礼。”萧凛伸手虚扶,语气无比郑重,“护她,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简短交谈过后,两名宫女小心翼翼上前,用厚实的锦被将云苓瑶轻轻裹住。萧凛亲自弯腰,动作轻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打横将她抱起身,一步步缓步走向马车。
踏入宽大的车厢,他小心翼翼将她安放在铺着狐裘的卧榻上,又拿过一床薄毯,仔细盖好。
“陛下,您要一同乘车吗?”一旁的内侍轻声询问。
萧凛看了一眼外面天色,又看向榻上沉睡的云苓瑶,略一思索摇了摇头。
“不必,我骑马随行。车厢之内,留两名可靠宫女随时照看,一旦姑娘有半分异动,立刻禀报于我。”
他怕自己高大的身形待在封闭车厢,会让昏迷中的她感到压迫。
车轮缓缓转动,马车缓缓驶离这片满目疮痍的灵渊群山。
数万禁军分列道路两侧护卫,旌旗猎猎,队伍浩浩荡荡向着帝京方向进发。
一路车马劳顿,云苓瑶绝大多数时间都陷在沉沉昏睡之中。寒毒虽被逼出,可身体的损耗不是短短一夜就能够补回来的。昏迷之中,她并不安稳,旧梦一遍遍往复盘旋。
梦里回到灵渊山庄尚未遭难的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