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凌鹤站在演武场高台上，含笑看着她与青枫练剑；山间春风漫过桃花林，落英缤纷，小小的萧凛黏在她身后，一声声唤着姐姐。可转瞬梦境急转直下，号角撕裂长夜，漫天黑雾席卷山庄，兵刃厮杀之声震耳欲聋，遍地鲜血染红山石。她看见义父白衣凌空，周身金光盛放，一点点化作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义父——！”
睡梦中的云苓瑶眉头死死拧紧，嘴唇无声翕动，一声压抑的呼喊卡在喉咙里，眼角有晶莹的泪水顺着鬓角悄悄滑落。
守在车厢内的宫女看见她落泪，心中一紧，立刻掀开马车侧帘，向着外面策马随行的萧凛低声禀报。
萧凛听闻，立刻翻身下马，弯腰撩开车帘钻进车厢。
昏暗的车厢里，云苓瑶双眼紧闭，泪痕爬过苍白的脸颊，眉头紧紧锁死，整个人沉浸在噩梦之中，身子时不时微微颤抖。
萧凛坐到卧榻边，伸出手，极其轻柔拭去她脸颊未干的泪水，低沉的嗓音放得极轻，一遍遍在她耳畔呢喃安抚。
“别怕，只是梦。都过去了。”
他就这么坐在颠簸摇晃的马车里，一遍又一遍低声宽慰，握住她冰凉的手掌，用掌心温度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云苓瑶紧绷的眉眼才慢慢舒展，重新陷入安稳的沉睡。
一路晓行夜宿，整整三日，大队人马终于望见了帝京巍峨厚重的城墙。
城门之下，文武百官早已奉旨等候，看见帝王车架归来，齐齐躬身跪拜。
萧凛却无暇理会朝臣觐见，吩咐禁军安顿好从西南带回的灵渊幸存弟子，又命云绵先去处置江湖后续诸事。自己则护着马车，径直驶入皇城。
他没有将云苓瑶安置在普通的宫室，而是选择了云绵那座僻静的别院。此地远离后宫纷扰，院落清幽雅致，苏婉为人细心稳妥，留在此处照料再合适不过。
待到将云苓瑶安安稳稳安置在床上，一众太医院的太医便轮班过来，每日把脉、施针、熬制药汤，一刻不敢松懈。
夜色再度降临，别院之内烛火摇曳。萧凛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床沿。窗外是整座繁华喧嚣的帝京，窗内，只有床榻上沉睡的少女。
他取出贴身珍藏的那半块玉牌，那是年少离开灵渊山庄之时，他赠予云苓瑶的信物。玉质温润，多年被贴身存放，已经被摩挲得愈发光滑。
他又伸手，从云苓瑶的颈间，轻轻取出另一半。
两块断裂的玉牌，在烛火之下缓缓合拢，严丝合缝，完整合一。
原来当年那枚令牌圆球夹层之中，藏着的，正是这一分为二的玉牌。少年时代的诺言，隔着岁岁山河，终于在此刻重新圆满。萧凛指尖摩挲着合二为一的玉佩，眼底翻涌万千情绪。
“姐姐，”他轻声开口，话语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当年在灵渊，你救我于寒夜。如今，灵渊的血海深仇，我定会一一清算。等你醒来，所有亏欠你们的，我会全部讨回来。”
月光穿过窗纱，静静洒落在屋内。
他就这样守在床边，日复一日，等待她从漫长的沉睡之中，缓缓睁开双眼。
别院的日子，在汤药气息与沉沉寂静之中缓缓流淌。
玉牌被萧凛重新分开，依旧把属于云苓瑶的那一半小心翼翼系回她颈间贴身收好，另一半放回自己衣襟之内。两块本是一体的玉佩，再度分隔两处，如同此刻的二人，明明近在咫尺，心底却隔着江湖与朝堂、血海家仇的万重沟壑。
日子一日日流转，太医每日按时过来施针、问诊，苦涩的汤药一碗碗送入喉间。云苓瑶身上的箭伤渐渐结痂好转，体内残余寒毒被一点点拔除，但巨大的精神创伤与身体亏空，依旧让她长久陷在昏睡里。
萧凛除却每日必须上朝处理军国大事，余下几乎所有光阴都耗在这座别院。
御书房的奏章会被内侍源源不断送到此处，案头堆叠如山。他便坐在床榻侧边的矮几上批阅，抬眼便能看见床榻上沉睡的人。偶尔处理公务至夜半，倦意袭来，也只是和衣靠在椅上浅寐片刻，从不去别的殿宇安寝。
苏婉时常进来更换药碗，端来热水，每每看见帝王这副模样，心中暗自唏嘘，却从不敢多言，只小心翼翼打理好院内一应琐事。
这一日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筛落一地细碎金斑。长久紧闭的眼睫，忽然轻轻颤了颤。
云苓瑶的眼皮很重，像是压了千斤沉石，脑海之中还残留着无数破碎纷乱的噩梦：冲天的火光、山庄的厮杀、义父化作漫天金光消散的模样，湍急冰冷的河水裹挟着她不断向下坠落……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终于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睑。视线一片朦胧，过了许久，才一点点聚焦。
雕花木梁，绣着云纹的纱幔，鼻尖萦绕淡淡的药草混着安神熏香的气息。这里不是灵渊山庄，也不是荒山野岭。
她微微偏过头，便看见不远处案前坐着一道玄色身影。
萧凛手中捏着朱笔，正垂首阅览奏折，侧脸线条冷硬利落，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一身常服龙纹暗绣低调内敛，可周身那股属于帝王的沉敛气度，依旧无法掩藏。
听见细微的动静，萧凛手中的笔骤然顿住。他猛地抬眼，撞进云苓瑶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眸里。
那一瞬，连日熬出来的疲惫尽数褪去，漆黑的瞳孔骤然亮起，压抑许久的欢喜猝不及防漫上眉眼。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几步快步走到床榻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姐姐，你醒了？”
云苓瑶望着眼前已经长成少年帝王的人，脑子还有些昏沉，喉咙干涩得厉害，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细碎嘶哑的气音。
萧凛见状，连忙取过桌边温好的蜜水，一手小心托住她的后颈，将她半扶起来，另一只手拿着玉杯，一点点喂到她唇边。温热的蜜水滑过干涩的咽喉，灼烧般的刺痛稍稍缓解。
缓过片刻，云苓瑶才有了些许力气，目光四下扫过，低声发问，气息虚弱：“青枫……青枫在哪？”
萧凛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染上一层沉重：“我尚未得到他确切的消息，我的人已经撒遍各州府四处搜寻，只要他活着，就一定能找到。”
听闻这话，云苓瑶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下锦被。
“那……我三哥，云绵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