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西南,收拾灵渊山庄的残局,清缴暗阁残余势力,暂时还不能赶回帝京。”
云苓瑶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包扎妥当的肩头,记忆如同潮水汹涌回溯。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呼吸猛地一滞,眼眶瞬间就红了。
萧凛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发白,眼底水光翻涌,心中揪紧,伸出手想要拭去她眼角将要滚落的泪水。
云苓瑶却本能地身子往后瑟缩了一下,肩膀微微颤抖,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躲闪的动作,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萧凛心上。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暖意一点点淡下去,浮起一层落寞。
“灵渊山庄……”云苓瑶声音微微发颤,艰难开口,“义父他……。”
她沉睡的这些日子,噩梦反复重演,心底早已有了可怕的预感,只是一直不愿去确认。
萧凛薄唇紧抿,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沉痛:“凌盟主,为掩护众人突围,燃烧毕生修为催动护山大阵,以身殉道,神魂俱散。”
“轰——”
短短一句话,彻底击碎了云苓瑶心中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浑身剧烈一颤,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大颗大颗砸落被褥,很快濡湿一片锦缎。过往一幕幕尽数涌上心头:幼时流落街头被义父救下,手把手教她习武读书,待她视如己出,山庄春日的繁花、冬日的落雪,义父温和宽厚的眉眼……
那个为江湖苍生挡下浩劫,护着她长大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她将脸埋进臂弯,压抑的呜咽闷闷响起,肩膀不住地耸动,巨大的悲恸席卷全身。身体尚未痊愈,过度的悲伤扯动肩头箭伤,隐隐传来阵阵钝痛,可这点肉体的痛楚,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煎熬。
萧凛站在床边,看着她蜷缩颤抖的模样,满心心疼,却不敢再贸然上前。他知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静静立在一旁,任由她把积压许久的悲痛尽数宣泄。
屋内只剩下女子压抑的哭泣,烛火轻轻摇曳,把两道身影投在墙壁之上,明明距离不远,却隔着血海家仇的鸿沟。
不知过了多久,云苓瑶哭声渐渐停歇,只是肩头依旧微微抽动。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庞,眼底通红,目光望向萧凛,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暗阁……那些人。”
“我已下旨。”萧凛的神色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寒意,“禁军清剿西南,朝堂彻查所有与暗阁勾连的官员,江湖暗卫四处追杀暗阁余孽。凡参与灵渊山庄血案之人,绝不姑息,血债血偿。”
“可义父回不来了。”云苓瑶低声喃喃,眼底满是空洞疲惫,“山庄也没了。”
萧凛心口酸涩,缓缓开口:“我会下令重建灵渊山庄,妥善安置幸存下来的弟子门人。灵渊山庄的道义,不该就此湮灭。”
云苓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闭上双眼,身心俱疲。
见她神色倦怠,萧凛便不再多言,轻声叮嘱:“你身子还弱,切莫思虑太多,好好休养。有什么想要的,想见的,只管吩咐下人。”
说完,他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她一人。
门外,苏婉等候在廊下。
“好好照看她,切莫让她过度劳神,若有任何异样,立刻禀报朕。”萧凛对她嘱咐完毕,转身离去,背影孤寂。
接下来数日,云苓瑶身体一天天好转,可以起身下地走动。
立冬已至,帝京寒风四起。她裹着厚厚的裘衣,常常独自走到院中假山池塘边,长久伫立,望着池中游弋的几尾金鱼出神。
曾经在灵渊山庄,她也常常和青枫站在池边观鱼。可如今物是人非,家园破碎,义父离世,青枫下落不明,三哥远在西南,只剩她孤身滞留皇宫之内。
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
萧凛脱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走上前来,看见她一双小手冻得通红,不由分说,伸手便将她冰凉的双手裹进披风内里,掌心轻轻摩挲,替她驱散寒意。
“天这么冷,怎么站在外边吹风。”他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云苓瑶微微垂眸,抽回自己的手,拢回自己的斗篷袖笼之中,淡淡的疏离摆在二人之间。
“陛下,朝堂之上,大臣们应当又在催促您扩充后宫了吧。”她抬眼看向他,平静开口。
这话让萧凛动作一顿,眉宇间浮起一丝无奈。
“是。日日都在提。”
“您如今已是加冠的年纪,九五之尊,理应开枝散叶。”云苓瑶语气恳切,“不要因为我,耽误皇家子嗣大事。我不过是江湖草莽,身负山庄血海深仇,不该滞留深宫,成为陛下的牵绊。”
萧凛的眼神沉沉锁住她:“在你眼里,我做这些,只是被你牵绊?”
“我只是实话实说。”云苓瑶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天际,“你是帝王,有你的江山社稷要顾。而我,我的归宿是江湖,是为灵渊复仇,寻回青枫。我们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当年灵渊一别,我答应等我变强归来护你。”萧凛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执拗,“如今我已经手握天下,这句话,我从未忘记。”
“那是少年时的诺言。”云苓瑶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层凄然,“时移世易,世事早就变了。灵渊山庄覆灭,义父身死,很多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
萧凛看着她处处后退、刻意划清界限的模样,心底闷痛。他知晓她心中背负着如山的伤痛,也知晓江湖与朝堂的隔阂横亘在此。可他不甘心就此放手。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当年我交付于你的那枚圆球令牌,还在身上么。”
云苓瑶抬手,从衣襟内扯出那枚圆球外壳碎裂、只余下内核的物件。
“一直戴着。”
萧凛看着那枚内核,那里面便是两半合一又再度分开的玉佩。他没有当众点破其中真相,只是郑重叮嘱:“好好保管,此物于你性命攸关,万万不可遗失。”
说完,他不再继续纠缠方才的话题。朝堂还有一堆亟待处理的奏疏,西南那边又传来关于暗阁新的情报,他不能长久耗在此处。
“外面风大,回屋去吧。”萧凛淡淡说完,便转身离去。
云苓瑶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