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非感受不到萧凛藏在一言一行里的情意。
可血海家仇压在肩头,灵渊无数亡魂尚未告慰,青枫生死未卜,她哪里敢贪恋儿女情长。更何况他是一国之君,而她,是劫后余生的江湖遗孤。
留在皇宫,每多一日,这份拉扯便煎熬一分,云苓瑶心中,已经悄然生出逃离的念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苓瑶表面安静休养,暗地里,悄悄动用自己残存的江湖暗网渠道,持续打探青枫的下落,搜集暗阁余孽的情报。可传回的消息次次都是杳无音信。
她尝试过旁敲侧击,想要向萧凛讨要人手,亲自奔赴江湖追查。但每一次,都被萧凛以她身体尚未痊愈为由委婉拦下。
萧凛的理由无可辩驳,可在云苓瑶眼中,这等同于变相的禁锢。
她开始刻意冷淡,面对萧凛的探望,常常少言寡语,刻意疏远回避。
可她的疏离,非但没有让萧凛退开,反倒让他愈发挂怀。下朝之后,他来别院的次数反倒愈发频繁。送药材,送御寒裘衣,送来各地进贡的珍奇吃食,只盼能博她展颜一笑。
越是这样,云苓瑶心中的压力便越是沉重。
她怕自己会沉溺这份温柔,怕忘却山庄血海深仇,怕分不清恩情与情爱。
十余日之后,一个月色沉沉的夜晚。
四下守卫换岗的间隙,云苓瑶悄悄起身。
她简单收拾好轻便的劲装行囊,腰间佩上短剑。走到桌案边,拿起一支狼毫笔,在素白笺纸上,落下寥寥四个字:己走,勿念。
烛火摇曳,映着纸上墨色字迹。
她最后回望一眼这座困住她多日的华美别院,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咬了咬下唇,推开后窗,借着夜色掩护,施展轻功,悄无声息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云苓瑶翻出别院后窗,足尖点在院外老槐树粗壮的枝干之上,借着树身缓冲,轻巧落进宫外僻静的巷道。身后皇宫的宫灯层层绵延,灯火璀璨,那片金碧辉煌的牢笼,终于被她远远抛在身后。
一身简便的赤红劲装,背上简单包裹着少量干粮伤药,短剑斜斜束在腰间,颈间依旧贴身挂着那枚圆球内核。她不敢有片刻停留,不敢走通衢大道,专挑偏僻小巷疾行。
方才离开别院时,她心底并非没有牵绊。萧凛数年不改的情意,那些彻夜相守、悉心照料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可家仇未报,青枫下落不明,灵渊山庄无数亡魂尚待告慰,她不能安安稳稳留在帝王的庇护之下,沉溺儿女情长。
深宫虽暖,却不是她该停留的归处。
她不敢动用官方驿路,避开所有官府关卡,专拣山野小路奔逃。皇城周遭遍布萧凛布下的暗卫,她深知帝王手段,一旦被追上,便再也难以脱身。一路昼伏夜出,专挑荒林险道,凭着一身过硬的轻功与江湖生存本事,一路向南,渐渐远离了帝京的势力辐射范围。
皇宫别院之内。
第二日天光大亮,萧凛提着食盒踏入屋中,扑面而来的只有穿窗而过的寒凉晚风。
桌案之上,素白笺纸静静摊开,“己走,勿念”四个墨字,笔锋微蹙,看得出落笔之人内心的挣扎。
萧凛手中的食盒哐当一声轻响,碗碟微微震颤。他快步冲到敞开的窗边,向外望去,外面只有摇曳树影与冷冷晓风,早已不见那抹红衣身影。
大公公紧随其后赶进来,见此情景心头一沉,慌忙躬身:“陛下,奴才即刻下令封锁城门,派人全力搜捕!”
“不必。”
萧凛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眼底翻涌着失落、气恼,却又夹杂着无可奈何的纵容。他太懂云苓瑶的性子,骨子里是属于江湖的风,强迫拘禁,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城门不必封锁,不要大张旗鼓搜拿,免得闹得朝野流言四起。”他缓缓转过身,指尖紧紧攥住那张写着字的信纸,“调一批最精锐的暗卫,改换江湖人的打扮,悄悄跟上去。不许现身打扰她,不许阻拦她想做的事。只有当她遇到性命之危,才可出手相护。但凡她需要的消息、药材、盘缠,暗中接济,不可让她察觉。”
大公公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旨:“奴才明白。”
“另外,继续加大力度追查暗阁残余,全力搜寻青枫的踪迹。”萧凛目光望向南方重重山峦,声音轻而沉重,“替我看着她,护她平安就够了。”
他留不住她的人,便只能以这样沉默隐晦的方式,护她于刀光剑影之间。万里朝堂,他高居帝位,却唯独留不住这一个心向江湖的女子。
云苓瑶孤身行走江湖,踏遍大江南北。
她一身红衣,辗转各地,寻访灵渊山庄幸存的旧部,搜集暗阁余党的蛛丝马迹。白日打探线索,夜里栖身破庙山洞,风霜雨雪皆是常态。
身上旧伤时常反复发作,肩头的箭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寒毒虽被逼出大半,可身体底子终究受损。
无数次遭遇险境。暗阁残存的爪牙四处悬赏她的人头,沿途设下埋伏,毒箭、陷阱、诡谲禁术层出不穷。
好几次她身陷死局,明明眼看就要殒命,总有来路不明的江湖高手暗中出手解围,转瞬便消失不见。
一开始云苓瑶心中疑惑,数次想要追查恩人的来历,可对方行事极为隐秘,不留半点痕迹。久而久之,她心底隐隐猜到几分,是来自帝京那双无形的守护之手。
她没有戳破,却也绝不主动回头。欠下的这份情分,她记在心底,却不愿再回到深宫之中。
同时她一刻也没有放弃寻找青枫。
游走各个城镇、山寨,动用灵渊遗留的江湖暗网,四处打探少年的下落。
得到的大多是模糊传闻,时而听说某地有少年侠客,赶过去却是旁人;时而听闻有灵渊遗孤流落,奔赴之后又大失所望。
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失望落空。
午夜露宿荒野,望着天边一轮孤月,她总会想起灵渊山庄那些旧日光景,想起义父,想起从小跟在自己身后打闹的青枫,心口便沉甸甸的发酸。
这三年,云苓瑶也在一点点成长蜕变。
曾经明媚热烈的少女,眉眼间多了风霜磨砺出来的冷硬沉静。
见过江湖的尔虞我诈,看过正邪之间的灰色地带,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一腔热血、纯粹坦荡的山庄大小姐。
可心底那份守护正道、为亲友复仇的执念,从未有过半分消减。她联络散落各地的正道残余弟子,收拢流离失所的江湖子弟,一点点积蓄力量,伺机对暗阁展开反击。
一个暴雪呼啸的寒夜,漫天风雪封锁山路。云苓瑶无处可去,寻到一处破败荒废的山野破庙暂作栖身之所。庙顶漏风,四壁残破,满地枯草。
破庙之中,已经蜷缩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老妪的儿孙尽数死于暗阁掀起的江湖祸乱,孤身一人逃难至此,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见到一身伤痕的红衣女子推门进来,老妪眼中没有戒备,只是默默从怀里,分出来半块干硬的粗粮饼,递到云苓瑶手中。
“姑娘,吃一点吧。活下去,才最重要。”
云苓瑶指尖接过那半块带着体温的饼,心口阵阵发酸。
过往她执着于复仇,一心想要追杀暗阁余孽,可在此刻,看着眼前孤苦无依的普通老人,才真切看清这场江湖浩劫真正的重量。庙堂纷争、江湖正邪厮杀,最后承受苦难的,往往都是这些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