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外风雪咆哮,庙内两人默默依偎着微弱的火堆。而破庙远处的林莽阴影之内,数道黑色身影静静潜伏。那是萧凛派来的皇家暗卫。他们悄无声息清除了正在向破庙靠近的几头饿狼,扫清周边潜藏的危险,却始终不踏入庙门半步,恪守命令,只守护,不现身打扰。
待到第二日天光破晓,云苓瑶辞别老妪,再度踏上漂泊的路途。心底除了复仇,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念想 —— 不止要告慰灵渊亡魂,更要盼这世间再无这般流离苦难。
而千里之外的帝京皇宫,萧凛坐镇金銮殿。
三年光阴磨平少年身上残留的青涩,昔日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然长成身姿挺拔、威仪万千的青年帝王。
朝堂之上,他雷厉风行。对内,清算当年与暗阁私相勾结的一众叛臣,整顿吏治,减免赋税,安抚流离百姓;对外,整肃边防,威慑四方。曾经动荡不安的王朝,被他治理得国泰民安,五谷丰登。
只是后宫始终空空荡荡。
三年来,满朝文武劝谏选妃立后的奏折堆积如山。朝堂老臣轮番觐见,苦口婆心,引经据典,拿皇嗣国本反复施压,甚至市井坊间流言四起,传出各种不堪的揣测。每一次朝堂对峙,萧凛或是淡然搪塞,或是冷颜驳斥,拿下落不明的凤印做挡箭牌,硬生生将充盈后宫这件事一拖再拖。
下朝之后,无数个寂静的夜晚,萧凛会独自登上皇城城墙,倚着垛口望向南方。晚风卷起玄色龙袍的衣袂翻飞,他手中常常捏着那半块玉佩。
暗卫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传回云苓瑶的近况:她今日在何处城镇,遭遇何等凶险,伤势是否反复,又得到什么关于暗阁的线索。
每一份密报,萧凛都会亲自阅览。看到她身陷险境,他彻夜难安;听闻她平安脱身,才稍稍放下悬着的心。他无数次动过念头,想要下一道圣旨,调兵马将她接回皇宫。可每每想起她写下“己走,勿念”时那份决绝,又强行压下冲动。
他能护她性命,却不能禁锢她的灵魂。
他能做的,便是守好这万里山河,肃清奸邪,静待有朝一日,江湖风波平定,她心甘情愿归来。
这三年,云绵也并未闲居帝都。
大部分时间他游走江湖,一边清缴暗阁势力,一边收拢灵渊幸存门人,重整山庄残余根基,暗中联络各大正道门派,一点点恢复江湖正道的力量。偶尔返回帝都复命,会和萧凛对坐长谈,说起江湖近况,也会谈起云苓瑶。
“陛下,阿瑶这些年过得太苦。”某次夜谈,云绵声音带着几分叹息,“四处漂泊,刀口舔血,旧伤时常复发。”
萧凛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光幽远:“我知道。可那是她自己选择要走的路。我能做的,只有护她不死。”
云绵沉默片刻:“青枫依旧杳无音讯,江湖各处线索断断续续,如同大海捞针。”
寻找青枫这件事,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时间缓缓流转,距离灵渊山庄浩劫转眼已是三载。
流云谷,隐于西南层叠云雾之间。
此地不尚争杀,专研百草针石,谷中遍植奇药,是江湖之中人人敬重的医药圣地。谷主锦年,半生悬壶,救过无数正邪各派的伤者,立下规矩:医者不问出身,只救疾苦。
锦心是流云谷谷主锦年唯一的女儿。
自小浸淫药草古籍,识百草,通金针,既习得流云谷绝世医术,亦习得一身防身剑法。灵渊山庄兴盛之时,流云谷与灵渊山庄素来交好,锦心年少时常赴灵渊山庄做客,与青枫一同练剑嬉闹,少年情愫,早已暗暗生根。
灵渊血战噩耗传来的那一日,流云谷也收到江湖传讯。满谷悲戚,锦心听闻青枫在乱战之中失踪,生死不明,彻夜难眠。
谷主锦年看着女儿彻夜翻阅江湖各路消息,眼底满是忧色。
“江湖遍地腥风,暗阁余孽四处猎杀灵渊旧部,你一介女子孤身外出,凶险万分。”
锦心立于药圃之前,腰间悬剑,背上背着流云谷特制药箱,箱中存放金针、疗伤秘药、识毒辨瘴的各类草药。她神色坚定,目光望向谷外茫茫云海。
“爹。灵渊无数子弟埋骨群山。青枫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不能安坐谷中,坐等消息。”
“我懂你的心意。可若是寻到,他若受兵刃毒伤、颅脑重创,流云谷医术虽可医治,若是神魂受扰,失忆蒙昧,医治亦是万般艰难。”锦年轻叹一声,将一枚刻流云纹路的银质药牌交到她手中,“持此令牌,江湖上受过流云谷恩惠的门派、乡野药庐,皆会助你一二。谷中秘传的醒魂金针图谱,我已经抄录一份予你。切记,保全自身为先。”
锦心屈膝深深一拜,接过银牌与图谱。
第二日天尚未亮,锦心辞别父亲,单人一骑,离开了居住多年的流云谷。她没有选择结伴同行。人多目标大,极易被暗阁残余爪牙盯上。女子独行江湖,行路步步荆棘。时而扮作游走卖药的女医,时而伪装成赶路的寻常行商,踏遍残山剩水,寻访一处又一处江湖据点。
三年悠悠岁月,风霜磨去少女往日的娇憨,眉眼添了风尘的锐利。她见过尸横的战场废墟,见过流离失所的难民,数次遭遇暗阁散兵的截杀,仗着流云谷传授的防身剑术与对毒术的精通数次死里逃生。无数次得到似是青枫的传闻,满怀希望赶过去,次次皆是落空。
这一日,她行至北境边缘。此地远离中原腹地,山高林莽,散落着许多避世逃难流民搭建的山寨。暗阁不少漏网之鱼也逃窜到此地躲藏,鱼龙混杂。
路过一座名叫落槐寨的边境土寨,听说一则传闻:寨子里三年前捡回一个重伤失忆的少年,不知身世,不通过往,只记得一身精妙剑法,平日里沉默寡言,替山寨打猎御敌,旁人问起来历,他什么都记不得。
听闻消息那一刻,锦心握着缰绳的指尖骤然收紧,心脏狠狠狂跳。这,极有可能就是青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