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麓这个名字，就连“废县”都不配用，只能说是“残”。

县衙半面墙已经坍塌，蒿草从残垣断壁中生长出来，今早又有一块地方塌了下来，地上到处都是灰尘。城门没有木头做的，只剩下两根烧黑的柱子，把一个空旷的城门洞围在外面。墙垣缺损之处东一处，西一处，好像是有人用铁耙乱挖了一番。只有门洞上面的“福麓”两个字还清楚的写着原来这里是县城。

刘韬一大早就站在了空城的大门外。他把昨天晚上所定下的三条规矩再回忆一下，发放粮食，安定百姓，设立防御，这三个事情今天都要做。发粮暖人心，设防壮胆魄。前者慢了就会人走空；后者慢了，来了黄巾找不到可以躲避的地方。他对孙乾点了一下头说：“先发粮食，就地登记民册，同时进行。防务等我分好了人再安排。”

孙乾答应之后，在城门洞里支起了两张桌子，一张放上粮食，另一张放上空着的竹简。粥锅烧到墙根边以后，第一缕白气冒出来的时候，旷野那边就有一群人潮水一样涌来。

流民就是被气味吸引过来的。福麓附近四处都是饥饿的难民，一闻到粥的味道就会迫不及待的去吃。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沿着官道传播开来。老人带着孩子，年轻人背着破被子，在晨雾中钻出来，排到了城门外面。第一天就有上千人来领取粮食，孙乾一直忙着记录。每户领取粮食的时候都要现场造册登记，户主，全家的人数，可以做什么工种等信息都必须一笔一画的写入民册中。有人小声问道是不是要抓丁，孙乾就把竹简展示给他看：“记录在案的目的只是为了发粮的时候有面子，并不是要把你们当成牲口。”

有偏将凑过来对刘韬说：“流民很多，里面会不会混进黄巾的探子呢？这时候要把门关上。”

刘韬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那个偏将，“这时把门关上也挡不住黄巾。数万人要来，在门外还是门里又有何区别？一关上门，反倒冲淡了安平积累下来的好名声。开门，是让人知道了脚下这片土地曾有人居住；关门，则是先把自己给圈起来了。”

偏将就不说话了。刘韬望着长长的难民队伍，心里那根弦也慢慢绷了起来。安平的以工代赈，就是先有一个可以让人住进去的城市，然后把人放进城市里去居住，人和城市相互依存，彼此滋养，这是一个不断加深的过程。但是福麓却是反过来了——安平屯田有杜宇把守着，而青州这边就必须另起炉灶。没有能够围住人的城池，就要先拿出一碗热腾腾的饭菜来安抚饥民的心灵，然后再用一张名单把这些人慢慢的招回来，等招回来足够多的人之后，再建起一座城市。他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套养人的方法，在福麓就要改变一下方式。福麓还没有外壳，人的身体已经进入了里面，但是外壳还需要在泥土中慢慢生长起来。地盘越大就越觉得人少。头上还有一把刀，几万个黄巾军正顺着黄河向这边赶来。人手，地盘，刀口，这三者相互缠绕在一起，越缠越紧。

正想着，视野外沿就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光芒：

【福麓·开荒开始】
【储存粮食的数量为随军粮草，可以支持大约二十天左右；涌入的流民第一天就达到了一千多人】
【周边两三天之内预计可以收容大约三千到五千名流民；建议提前设立粮食机构，并且固定人员编制】

刘韬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三千到五千人，就可以把半座空城填满一半。但是人一旦进了册子就要吃饭，吃了饭就要干活，干了活又得有人照看，教导。来的人越多，这个圈就必须转得越快。他吐出一口气之后，就把目光从面板上移开，落到粥锅前围成一团的人群上。

第二件事，是从被收编的投降士兵和流民当中，挑选出能够战斗的人。

第一天晚上收编的一百多名降卒，再加上今天早晨从流民中挑选出来的强壮青年，大约有四百多人，在城外空旷的地方站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人群。刘韬准备按照安平的方法，先把人分成几个施工队来干活——因为安平那边的屯田已经形成规模，杜宇把基础打好了之后，这边才有资格照着那个样子去做。正思索之时，系统又弹出了一个新的面板。

【兵种适配·初筛完成】
【分编依据：体力/敏捷/经验｜青州本地人样本已录入】
【检测到有很明显的体质差异：体力方面一般，敏捷性出色，耐力突出，多骑马，约三成会猎弓】

刘韬的心中一动，之后才看清楚了这些人的样子。

安平的士兵，用工分来养活，体力差一些，韧性好一些，耐力也不错。青州这批人的来源是逃命出来的，瘦小精干，行动灵活，速度很快；在马背上颠簸得裤裆都破损了才从黄巾手中抢回一条性命，骑马是常事；黄巾占据县城的时候，村里谁家里没有一把打猎用的老弓？这些人在田间未必能顶住安平的壮工，但是让他们跑，射箭，探路报信的话，天生就是斥候，好射手，轻骑兵。

刘韬脑中的一根弦猛地一弹。以工代赈养出来的兵，与在旷野上逃跑筛选出来的兵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夯土，越夯越实；后者是快刀，越磨就越快。要照安平那样，把四百人一股脑儿的派去扛石头，抬泥土，那就是拿快刀当夯土用的蠢办法。

他不着急练兵，也不急于把所有人都分到修垒的地方去。他按照第一次筛出来的三组人来分配：体力好的修墙壁，挖地基；跑得快的当斥候，探路，踩点，画地形；摸过刀的留下巡逻守夜，先把营盘周围活楔子钉牢。

“不能马上教他们怎么打仗。”刘韬对张飞说，“人活着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本性来。让每个人吃自己的那一份饭，干上几天之后，谁是什么样的人也就显出来了。”

张飞手里拿着矛杆，听到这话后咧了咧嘴，又给压下去了。斥候队里降卒头目的排位在三十上下，人很精瘦，腿脚也很灵活，在编号的时候被刘韬多看了几眼。系统发出一道光标掠过人群之后，只留下了一句“可造之材·斥候方向”，然后就隐藏起来了，在面板的一角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定向培养，还没有解锁。

刘韬把这个人的名字记住了，同时把那一行灰色的文字也记了下来。他并不急于深究其中的道理，目前的情况是，这四百人能够在福麓这口锅里站稳脚跟就是不错了。

第三件事情，就是斥候带回的消息，将前两件喜事一起压了下来。

到了中午的时候，侦查的斥候飞马回来报告说：“东北方向的黄巾已经顺着黄河向北移动了，旗子上面挂着的是管亥所属的太乙护法旗。不是一哄而散的小偷团伙，有粮食供应，扎营有序，并且沿途还在吸收青壮年入伙。不能准确的查清人数，大概在三万到五万左右。”

刘韬将地图展开，手指停在虚线处一会儿。三万到五万人左右，也就是崔功曹所说的那个管将军的旗号，有人带着队伍，带着粮草，有规矩的来，不是饿昏了头乱冲乱撞的黄巾贼。

帐里面非常安静。孙乾第一个开口说道：“这样打是没有用的。”张飞梗着脖子要接话，被刘韬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在心中把几个选项一一考虑过了。

硬碰硬的话，自不量力，二百骑对上几万人就是鸡蛋碰石头。固守就更不必说了，福麓连道像样的城墙根本就没有。转，避开对方的锋芒，保存自己的实力，但是刚扎下去的钉子一撤就得连根拔起。结盟的话，在本地各坞堡最多也只能守住一个村庄或者一座堡垒，抵挡不住几万大军的进攻。

他收起手掌来，在方寸之间定下心来：“不硬碰，不空守，也不急于撤退。暂时能否留住这里是不确定的，但是手上握有的实力和声望却是一辈子的事。”他抬起头来，“继续收容百姓，屯田积粮，招揽流民到这道口子下面。增加斥候人员，并且日夜监视着管亥的一举一动，无论管亥往哪里走，以什么样的速度前进，粮食运输车辆停放在哪里，都要被我知道。”

他对张飞说话的声音都低沉了，一字一句的说：“你这手痒，我全都看在眼里。除非我指出来的地方，否则不准先动。这不是能够表现出匹夫之勇的时候。”

张飞闷声答应，但是豹眼仍然盯着东北方墙根外面，仿佛要把那股火气吞到肚子里去。

孙乾拿着报筒，皱起了眉头，小声说：“使君，我有一个不好的想法。管亥这些黄巾军沿黄河而上，并不是要攻打福麓。西境的这块土地上，许多县已经被废弃了，没有强大的敌人，河水也能养活人。他们，也许就是来‘收’这块地的。”

刘韬脸色没有变化，但是心中已经沉了下来。打过来，还有可以防守，撤退的说法；收过来的话，就是把福麓看作锅中的肉，连汤带骨一并端走。那他手中所期望的垦荒之事，就成为了别人的刀下之物。

傍晚的时候，贾堡主来了，并且还带了邻县的两个坞堡主。

第一次战斗的时候，刘韬用刀替他们挡了一次伤害，贾堡主对这件事非常满意。这次他进来了，后面跟着三辆装满粮的牛车，车上坐了一百多人，都是扛活的壮丁，一见面就拱手说：“刘使君在青州保境安民，我也想跟着求个平安。这两个人都是附近县的堡主，愿意跟使君互相帮助，供应粮食和壮丁，只求使君带头，把西境的‘安民保境’建立起来。”

刘韬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让孙乾把那套章程摆在三位堡主面前。

第一桩，他一开口就稳住了贾堡主的心：“西面的缺口，还由你丁壮看守。我不会夺取你的士兵，也不会进入你的城堡。”他指了指福麓附近几个废县的地方，“这几处各自建立寨子，搭建瞭望台，晚上放火，白天升旗，一有情况就吹号角，十里八乡都能听到。把各家各户的堡垒连在一起形成一个网络，互相守望，相互帮助，黄巾军来的时候，一处顶上去，每处都有人应战。”

第二桩，就是给足名分：“你们出粮出人，我保证青州太平之后，你们仍然是这里的地主。今天投靠我的人，以后的土地和人还是你们的。”他一抬手，“‘安民保境’四个字，我和你都有份，不能白做。”

第三条，是最硬的一条：“黄巾进犯的时候，一旦号角响起，就赶紧去最近的坞堡，并且派出士兵增援。并不是为谁卖命，而是为了保护自己与他人的生命安全而守卫着这条防线。答应了这一项的人，才算是真的落进了我的网中。”

贾堡主应得痛快，另外两位堡主互相看了一眼之后，也都点了点头。刘韬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非常清楚。这些坞堡主来，是因为有利可图，在黄巾军逼近的时候，单凭自己的一点庄稼地和矮墙是守不住的，所以才围了上来要找一个靠山。他们是跟着利益走的，并不是跟着他的人。这张网一旦织就，就只能称之为“关系网”了，不能当作可以托付性命的班底。可以撒网，不可以赌命。

张飞巡查完晚上回来之后，看到他在墙角看地图，就粗声的问道：“这三个堡主，就算跟我们了？”

“哪里会这样想。”刘韬头也没有抬起来，他说，“他们跟着的不是我，是能保护他们的刀。刀锋利了，人就会来。”

亥时刚过，急促的马蹄声在深夜里回荡。

斥候冲进来的时候，靴子上沾满了夜露，说话都发颤了：“管亥的主力，在福麓东北大约一百里的地方扎了营！没有再往西移动，在那里扎下营来，好像在那里停留了一阵子！”

刘韬猛然抬头。帐内蜡烛的火焰抖动了一下，孙乾的脸色立刻就变得非常难看。

东北百里之地，为漳水支流与官道交汇之处，是青州西部唯一能够养活数万人口的土地，水源充足，土地肥沃，官道四通八达。管亥把大营安顿好以后，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在福麓向外开拓的时候就掐住了他的咽喉。福麓要扩大耕地面积，就要向外开垦土地，引水灌溉，收粮食；管亥一屁股坐下来的地方就成了他的地盘，福麓用锄头挖出的地里，都有刀锋的痕迹。

此时他才看清楚了这一步。管亥并不是偶然来到这里的，而是要站稳脚跟的。他要在这片地上落子，福麓周围，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刘韬的心中沉甸甸的，想要开口的时候，视野边上那层淡蓝色的光又出现，并且还伴随着轻快的跳动：

【兵种适配·初阶功能可以开启】
【确定吗？确认后将开启定向培养栏，可对现有兵员分编强化】
【请在重要的地方做决定】

刘韬看着屏幕上的字，但是手指没有按下去。

他闭上眼睛之后又睁开，没有马上做出决定。他推开帐门，第二次走到那堆已经塌了大半的残墙前面。

月光下，东北方向烟尘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簇燃烧的小火苗。第一次站在这面墙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拔钉子的来了”；这一次，脚下的土地上已经培育出新的民众，已经建立起新的网络，已经筛选出新的人员，而眼前的就是扎营的几万黄巾军。扎根与拔钉子，两件事情硬碰到了一起。

他按在墙壁上的手指慢慢收拢，过了一会儿，低声说道：“这道坎上，我得多长几颗牙齿才能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