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槐寨依山而建,木石搭建屋舍,寨墙粗陋,四周山林莽莽。寨中多是躲避战乱的流民,也混杂少数逃匿江湖人。
锦心收敛锋芒,依旧扮作云游行医的女医者,背上药箱,手持流云谷银药牌,求见寨主。
寨主受过流云谷的恩惠,见令牌,对眼前的年轻女医颇为礼待。
“姑娘是来寨中行医?”
“正是。听闻寨中有位少年,三年前重伤流落至此,头部受过重创,遗忘前尘往事。我略通针石醒魂之术,或许可以一试。”锦心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语气平淡,“不知可否让我见一见此人。”
寨主略有迟疑,片刻之后点了头。
“那少年名唤阿风。性子冷,不爱与人交谈。若非山寨遇袭,他出手搏杀,平日里几乎不与人往来。”
穿过杂乱的寨中院落,来到后山一处简陋木屋。
木门半敞。
少年一身粗布短褐,衣衫多处磨损,肩头、手臂遍布旧日刀剑留下的浅浅旧疤。他立在屋前磨剑,手中握着一柄断了一截的长剑。
身形已经长开,褪去少年的稚气,轮廓依旧是锦心刻骨铭心记挂的模样。
是青枫。
可他一双眼眸,淡漠空洞,望着来人,全然陌生,眼底没有半分故人相识的暖意。
他的记忆,在灵渊山庄突围那一场坠崖重创之后,尽数碎裂消散。
“阿风,这位云游女医,听闻你身上旧伤,想为你诊治。”寨主开口。
青枫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锦心,没有波澜,没有欢喜,也没有憎恶,如同看待一个全然无关的陌路人。
“我无病痛,不必医治。”他声音清冷,说完便转过身,继续低头擦拭断剑,不愿再多交谈。
锦心口喉骤然发紧,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翻涌。
千辛万苦跨越山河,历尽千险寻到他,可他,已经不认得自己了。
她强压眼底泛起的涩意,不能急。若是骤然提起过往,刺激他受损的神魂,反而会加重脑内旧伤。流云谷古籍之中屡屡警示:颅脑震荡失忆之人,切忌骤然强逼回忆,极易引发神魂溃散,终生痴傻。
锦心微微颔首,不强行靠近,只是站在木屋门外,声音放得柔和:“我不为强治。寨中流民多有伤病,我会在寨中行医数日。你若是哪日头部旧伤发作,昏沉头痛,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去往寨中公共的草庐药舍,开始为山寨流民问诊看病。
夜里,山寨篝火燃起。远远可以看见那道少年的身影,独自坐在山崖边,望着茫茫山林,孑然孤寂。他心底深处,总隐隐残存一些破碎、模糊的残片——漫天火光、厮杀惨叫、红衣女子的身影,可抓不住,拼凑不完整。每每入梦,便被零碎噩梦纠缠,醒来之后便是剧烈头痛。
他不知道那些画面来自何处,只当是重伤之后生出的虚妄幻梦。
接下来数日,锦心留在落槐寨行医。
寨中百姓饱受边境风霜,外伤、风寒、瘴毒层出不穷。锦心施展流云谷医术,施针配药,救治流民,寨中上下,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女医越发敬重。
而青枫依旧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白日进山狩猎,傍晚归来,闭门独处,极少与人交际。
可锦心留意到,每到阴雨天气,山间湿寒翻涌,青枫便会被旧日坠崖留下的颅脑旧伤折磨。
往往是暮色降临,他便会捂住太阳穴,眉头死死拧起,脸色发白,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头痛欲裂,时不时脑中闪过破碎幻念,阵阵眩晕。
这一日,大雨倾盆,山间寒意刺骨。
旧伤又一次猛烈发作。青枫靠在木屋门框,身子微微摇晃,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眼前阵阵发黑,手中断剑险些拿捏不住,浑身冷汗浸透粗布衣衫。
锦心见此,知道再也不能坐视不理。她提着药箱快步走到木屋门前。
“头部旧淤堵于颅中,阴雨湿寒侵扰,便会反复作痛。再这般硬扛,日后会彻底耗损神魂。”
青枫咬着牙,抬眼看向她,强撑着想要拒绝,一阵尖锐刺痛骤然席卷脑海,眼前一黑,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锦心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这一次,他已经无力推开。
“让我替你施针。只暂缓疼痛,不强行唤回记忆。”锦心语气平静,不带逼迫。
剧烈的头痛折磨之下,青枫已经没有余力抗拒,沉默着点了点头。
木屋之内,雨水敲打木屋顶棚哗哗作响。
锦心取出流云谷特制的薄如蝉翼的银金针。按照谷中秘传的安神通络针法,小心翼翼落于他头顶、后颈数处安神穴位。
金针入体,丝丝温和药力顺着针络缓缓散开。原本撕裂般的头颅剧痛,一点点缓缓褪去。
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下来。
青枫靠坐木凳之上,呼吸渐渐平稳。他侧过头,看向眼前认真施针的女子。
雨雾朦胧,木屋油灯摇曳。少女眉目沉静,指尖持针,动作稳而轻柔。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隐隐浮上心底。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人,待他这般温和。
可记忆一片白茫茫,抓不住任何具体画面。
“你的针法……我好像,在哪里感受过。”他低声喃喃,语气满是茫然。
锦心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心头泛起一丝微光,面上却不露半分激动。
“许是山间别的医者,用过相似针法。”她淡淡应答,不急于戳破真相,“淤堵积年,非一日之功。往后每逢阴雨天,我可为你施针压下痛楚。至于遗忘的前尘,强求不得。”
收毕金针,锦心调配一碗驱寒安神汤药,递到他手中。
青枫沉默接过,仰头饮下。药汤清苦,却压下脑中翻涌的眩晕。
自此之后,他不再全然抗拒锦心。虽依旧记不起过往,却不再刻意回避。
往后月余,锦心依旧留居落槐寨。
一边救治寨中流民,一边定期为青枫施针通络,化解颅中淤积的旧血。按照流云谷的医理,先要把肉身的淤伤彻底调理妥当,神魂根基稳固之后,才可以施展醒魂之术,贸然唤醒记忆,会酿成大祸。
她从不主动提起灵渊山庄,不提云苓瑶、云绵,不提那些血海家仇。只偶尔,不动声色拿出旧日零碎小物,试探他心底封存的残碎记忆。
一枚灵渊山庄弟子佩戴的简易木令牌,一件旧日灵渊制式的旧护腕。
每一次,青枫看到这些物件,眉头便会蹙起,心口隐隐闷痛,脑海闪过零星火光、刀剑厮杀的碎片幻梦,头痛便会隐隐复发,却依旧拼凑不出完整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