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手都在微微发抖,小心翼翼撕开她肩头染血的衣衫,按照她口述的法子,用匕首烫过伤口,将毒血逼出,敷上解毒药膏,再以布条紧紧包扎。
一番处置完毕,毒性的蔓延总算被暂时压制。
锦心虚脱地靠着山石坐下,长长喘出一口气,肩头钻心灼痛阵阵袭来。
青枫蹲在她身前,看着那道狰狞的毒伤,心中又愧又疼。方才若是不是她舍身相救,倒下的便是自己。
“是我疏忽,没有料到暗阁会在此地设下重兵埋伏。”青枫声音沙哑。
锦心浅浅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行走江湖,本就步步危机。好在毒性已经压住,寻一处就近小镇,寻药庐再行巩固医治,便可无碍。”
经此一战,二人之间的羁绊,更是生死相系。
山道遇袭之后,二人不敢再走险峻荒僻小路,改走官道,寻到附近一座城镇落脚。
在城中药庐,锦心继续调理肩头毒伤。虽保住性命,但这歹毒的暗阁毒素侵蚀肌理,伤势恢复缓慢,短时间之内,不能长途剧烈奔波。
休养的日子里,二人商议前路。
如今江湖辽阔,云苓瑶漂泊四方,居无定所。想要人海之中直接寻到,如同大海捞针。
“不能盲目漫无目的四处奔走。”锦心靠坐床榻,肩头包扎厚重布条,铺开一张江湖舆图,指尖在纸面划过,“我们需要联络江湖残存正道,放出消息,传递给阿姐:青枫记忆已经完全恢复,尚在人间。同时,也传递消息给三哥云绵。”
青枫点头认同。
他们写下两封密信。
第一封,送递武林盟各个残存据点,用灵渊山庄内部独有的暗号,告知所有灵渊旧部,青枫生还,记忆归位。一旦有云苓瑶的踪迹,务必第一时间传信。
第二封,派人快马送往帝都方向,想方设法交到云绵手中。
除此之外,锦心写一封家书,派遣可靠江湖信使送回流云谷,向父亲锦年讲述这一路全部遭遇,说明自己中暗阁剧毒,正在城镇养伤,告知青枫记忆苏醒的喜讯。
几封密信一一发出。
可江湖传信险阻重重。暗阁残余到处截杀灵渊一脉的信使,很多书信,极有可能半路被截获拦截。
等待回信的日子,漫长而焦灼。
白日,青枫外出打探江湖各路情报,搜捕暗阁散兵留下的蛛丝马迹;锦心留居客栈养伤,一边研读药经,一边整理流云谷救治颅脑创伤的笔录手记。
某个黄昏,外出打探消息的青枫匆匆归来,手中拿着一份辗转多手才送达的密笺。
是云苓瑶的回信。
信上字迹带着三年江湖漂泊磨砺出来的沉敛,字句简短有力:
“得知你还活着,阿姐喜极而泣。万事小心,暗阁爪牙遍布各处,千万珍重性命,切勿贸然涉险,我们在灵渊山庄等你回家,还有千万照顾好锦心丫头。”
读完信件,青枫指尖紧紧攥着信纸,眼眶微微发热。
三年分离,姐弟二人依旧隔着千山万水,遥遥相望。
“阿姐还活着。她还在。”青枫低声喃喃,压下心底汹涌的情绪。
锦心在一旁看着,轻声开口:“至少,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还好好活在这人世间。江湖风波尚未平息,我们先积蓄力量,等候相逢的时机。”
锦心的肩头毒伤一天天好转,只是依旧不能动用过重内力。
城镇之中也并非绝对安全。暗阁探子四处游走打探,此地不宜久留。伤势稍稍可控,二人便再次动身。他们决定,先去往武林盟一处中型据点,收拢散落各地的灵渊残存弟子,积蓄力量,静静等候与云苓瑶、云绵重逢的那一日。
锦心肩伤慢慢愈合,体内余毒还需要长期汤药慢慢清涤,已经可以骑马赶路。
二人奔赴武林盟据点,收拢一批流离失所的灵渊旧部。越来越多的幸存弟子听闻青枫归来,纷纷赶来汇集。小小的据点,渐渐聚拢起一支小小的力量。
收到青枫消息的那一刻,云苓瑶站在山间孤石之上,山风猎猎吹动她火红的劲装,长久压在心底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这么多年的煎熬、牵挂、自我苛责,在这一刻尽数消解大半。
青枫还活着。
巨大的狂喜席卷全身,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她迫切想要见到阔别已久的手足,也想和三哥云绵好好碰面,商量后续围剿暗阁、重整正道的计划。思来想去,帝京上元佳节,全城守备虽严,却也是一年之中防卫最为松懈的时候。云绵身在帝都,上元必定会在城中别院。
于是她下定决心,潜入皇城,与云绵相见。
上元佳节,帝京万家灯火。
长街十里花灯绵延不绝,朱红宫墙之外,百姓摩肩接踵,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一朵朵烟火接连刺破墨色夜幕,轰然绽放,金红银紫的流光漫天洒落,把整片天幕照得恍如白昼。
皇城城头,萧凛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衣袂被料峭的晚风猎猎扬起。他凭靠着冰冷的城垛,目光沉沉落向城外万家灯火,视线的尽头,是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暗。
三年来,每一年的上元,他都会来此处伫立,手中捏着那半枚温润玉牌,冰凉的玉面摩挲过指尖,心底的思念与落寞层层堆叠。
身后随从静悄悄的不敢出声,只远远侍立。满朝文武的催逼、市井坊间的流言,他早已听惯。偌大江山握于掌心,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可这满城喧嚣繁华,没有一处能真正落到他心底。
他所求的,从来都不是这山河锦绣,只是那一抹热烈似火的红衣身影。
今夜他照旧在此等候,心中本未抱多大期许。
就在这时,城墙下方街巷的阴影里,一道娇小灵巧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人一身利落赤红劲装,借着花灯人流的掩护,趁守卫换岗的短暂空隙,足尖轻点墙面,身形如同飞鸟掠起,悄无声息翻越高高的宫墙。
萧凛瞳孔微微一缩,身体先于思绪而动,快步向后下了城楼。
他心中满是疑惑,皇宫守备森严,寻常刺客绝不敢如此堂而皇之潜入。可这人对宫内巷道、岗哨轮换的时机熟稔至极,入宫之后毫不迟疑,径直朝着皇城西北方向而去——那正是云绵居住的别院。
一个猜想在心底浮起,萧凛放轻脚步,敛去自身气息,远远尾随在后,不急于上前拦阻。
另一边,云苓瑶翻进皇宫之内。
三年江湖漂泊,风霜洗练,褪去了当年几分稚气,眉眼多了江湖厮杀打磨出的锋利。颈间那枚圆球内核依旧贴身藏好,随着动作轻轻蹭过胸口。她满心都是即将见到兄长的喜悦,全然没有察觉,从她翻过宫墙的那一刻,便已经被人遥遥盯住。
几个起落,她掠至别院外墙,指尖捅破窗纸,手腕运力,整个人利落破窗跃入屋内。
屋内烛火摇曳,灯花噼啪轻响。云绵正坐在案几之前,就着灯火翻阅一叠江湖卷宗,案上散落着各大门派传来的密信。听见窗棂破碎的脆响,他神色骤然一凛,右手瞬间按上腰间剑柄,大半长剑出鞘,凛冽寒光骤然闪现。
待看清落在屋中的那道红衣人影,他紧绷的肩背方才松弛,手腕微转,长剑锵然归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