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殊是被一阵很轻的风声吵醒的。
不是归墟那种腐蚀性的黑雾翻涌声,也不是预处理室那种符文运转的嗡鸣声。是很普通的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很温柔,像青丘的春天。
她睁开眼。
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不是石头的,是木头的,上面有很细的木纹。一盏油灯挂在天花板上,火苗很稳,散发出暖黄色的光。她躺在一张床上,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房间。不大,很普通。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桌子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盘果子。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窗外是一片树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离殊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会在刑房,会在炼狱,会在一个更可怕的地方。可这里……这里像一个普通的客栈房间。甚至比拍卖岛上的客栈还要舒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黑色手环还在,可颜色变了。不再是冰冷的纯黑色,而是淡淡的金色。手环上的"108"还在,可数字旁边多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她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第二观测序列。"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她记得,在预处理室里,那个老人按了一下她的手环。是他改的。
她试着动了动本源。九尾狐族的本源在经脉里流转,很顺畅,没有被压制。她的力量恢复了一些,大概有巅峰时期的三成。虽然不多,可至少能用了。
预处理台上的那种束缚感,没有了。符文的抽离感,也没有了。她的本源深处,那颗种子还在,根须还在蔓延,可它的生长速度慢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暂时抑制住了。
离殊掀开被子,下了床。她的腿有些软,可还能走。她走到桌子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甜味。她又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很甜,很多汁,像青丘的灵果。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吃。可她太饿了。从登岛到现在,她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她的本源在消耗,她的身体在虚弱。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吃完果子,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的树林很真实。真实到她能看到树叶上的纹路,能看到蚂蚁在树干上爬,能听到鸟叫。可她看了一会儿,就发现了不对劲。
风吹过树林的时候,所有的树叶都往同一个方向倒。可风停了之后,树叶没有弹回来。它们就那么保持着倾倒的姿势,过了大约三息,才突然一起弹回来。
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延迟了三息。
离殊伸出手,想去碰窗外的树叶。可她的手碰到了一层很薄的膜。透明的,像水泡的表面。她的手指按上去,膜凹进去一块,然后弹了回来。
整个窗户,被一层膜封着。
她收回手,走到房门口。门没有锁。她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走廊。很长,很宽,两边有很多扇门,和她的房间一模一样。走廊的墙壁是白色的,地上铺着木板,踩上去很轻,没有声音。天花板上挂着油灯,和她房间里的一样。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
离殊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前走。她经过一扇又一扇门,每扇门上都刻着一个编号。101,102,103……数字在递减。她走了大约五十步,经过了107号房间。
她停住了。
107号。
她的手心里,那片刻着107号的金色叶子已经不见了。可她记得那个数字。372年前的九尾本源样本,纯度异常,根须断裂,被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
她伸出手,想去推107号的门。可门是锁着的。她的手按在门上,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一股很淡的气息。不是活人的气息,是……空的。像一个很久没有人住的房间。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一个大厅。大厅的中央有一张长桌,桌子周围坐着几个人。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的手腕上都戴着一个黑色手环。可他们的手环都是灰色的,不是她的淡金色。
他们在吃饭。
很安静地吃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她。他们只是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再夹一口。动作很整齐,很缓慢,像一群被操控的木偶。
离殊站在大厅门口,看着他们。她的神魂在颤抖。这些人……还活着吗?
"新来的?"
一个声音在她旁边响起。
离殊猛地转头。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疤痕。他的手腕上也戴着一个灰色手环。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杯子,里面装着半杯水。他在看她,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像见惯了新来的人。
"你是谁?"离殊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男人笑了笑,笑容很淡,"73号。在这里待了……我也不知道多久了。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73号?"离殊看了看他的手环,"你的手环是灰色的。"
"嗯。"男人喝了一口水,"大部分人的手环都是灰色的。只有少数人的手环是别的颜色。比如你。"
他看了一眼离殊的手腕,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金色手环。"他说,"我上一次看到金色手环,是三百多年前了。"
离殊的心跳漏了一拍。"三百多年前?那个人是多少号?"
"107号。"男人说,"也是九尾本源。和你一样。"
离殊的血液凉了。107号。又是107号。
"107号后来怎么样了?"她追问。
男人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杯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离殊,眼神很复杂。
"不知道。"他说,"他在这里待了大约半年。然后有一天,他就不见了。没有声音,没有动静,早上起来,他的房间就空了。手环留在了桌子上,人没了。"
"不见了?"离殊皱眉,"去哪里了?"
"不知道。"男人摇头,"在这里,不见了就是不见了。没有人会告诉你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我猜,他可能找到了出口。"
"出口?"离殊的眼睛亮了,"这里有出口?"
"我不知道有没有。"男人说,"可107号一直在找。他找了半年。每天都在找。然后他就不见了。要么是找到了,出去了。要么是……找的过程中,被处理了。"
离殊沉默了。她看着大厅里那些机械吃饭的人,看着他们灰色的手环,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神。她不想变成那样。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
"观察室。"男人说,"或者叫七号观察室。被送到这里的,都是'有问题'的样本。"
"有问题?"
"嗯。"男人指了指自己,"我是73号,炎界本源。我的问题是……我的本源里有一道裂缝。不是受伤的那种裂缝,是天生的。规制说我的本源不完整,不能用标准流程处理,就送到这里来了。"
他又指了指大厅里那些人。"他们也一样。每个人都有'问题'。有的本源不纯,有的执念太弱,有的种子长不出来。总之,不能按标准流程走的,都送到这里来。"
"然后呢?"离殊问,"送到这里之后呢?"
"然后就等着。"男人说,"等着被处理,等着被废弃,或者……等着不见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离殊能感觉到,他的平静下面,藏着很深的绝望。
"这里没有守卫?"离殊问,"没有禁制?"
"没有。"男人摇头,"你可以随便走,随便看,随便用本源。没有人管你。"
"那为什么不逃?"
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你试试就知道了。"
离殊没有再问。她转身,沿着大厅的另一条走廊走去。她要找出口。她要离开这里。
走廊很长,和之前的那条一样,两边有很多房间。有的门开着,里面空着。有的门关着,里面有人。她经过一个开着门的房间,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在梳头。梳得很慢,很仔细。可她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她的头皮是光秃秃的,可她还在梳,一下,一下,对着镜子里那个光头的自己,微笑。
离殊赶紧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经过了无数个房间,无数条走廊。可她发现,不管她怎么走,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那个大厅。
她试了三次。每次都是从大厅的一个出口走出去,走很久,然后从另一个出口走回来。像一个迷宫。不,不是迷宫。迷宫至少有墙,有转角,有方向。这里没有。这里的走廊都是直的,可走着走着,就回来了。
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我说了吧。"73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旁边,还是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杯子,"走不出去的。"
"这是什么地方?"离殊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走不出去?"
"整个观察室,被一层膜包着。"73号说,"膜外面是虚空。你在膜里面走,不管怎么走,都是在绕圈子。不是空间折叠,是……路径被设定好了。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实际上你在走一个圈。"
"那膜呢?"离殊问,"能不能打破膜?"
"有人试过。"73号说,"36号,雷界本源,战力很强。他用全部本源轰击膜,轰了三天三夜。膜没有破,他的本源被膜吸收了。然后他就变成了大厅里那些人一样——吃饭,发呆,等着。"
他顿了一下。"还有52号,试图用本源挖地道。挖了半个月,挖穿了地板。可地板下面还是走廊。他在地道里走了三天,最后从自己的房间地板里钻了出来。"
离殊沉默了。
"所以,别白费力气了。"73号喝了一口水,"在这里,你能做的只有两件事。要么变成他们那样,等着被处理。要么……像107号那样,找一个别人找不到的东西,然后不见了。"
"别人找不到的东西?"离殊抬头,"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73号摇头,"107号没说过。他只是每天在找,每天在看。有时候他会对着一面墙发呆,有时候他会在房间里画一些奇怪的符号。我问过他在找什么,他说……'镜子'。"
"镜子?"
"嗯。"73号说,"他说,这里没有出口,但有镜子。出口在镜子里。"
离殊的心跳快了起来。镜子。107号说的镜子。
她想起了预处理室里的那片刻着107号的金色叶子。想起了老观测员说的"第二观测序列"。想起了她的手环被改成了淡金色。
107号也是金色手环。107号也在找镜子。107号最后不见了。
她是不是也应该找镜子?
"哪里有镜子?"离殊问。
"很多房间里都有镜子。"73号说,"可那些都是普通的镜子。107号找的,不是那种。"
"那是哪种?"
"我不知道。"73号说,"他找到过一次。那天他很兴奋,跑来找我,说他找到了。可他不让我看,说'看了就会被发现'。然后他就回房间了。第二天,他就不见了。"
离殊看着73号,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去找镜子?"73号在她身后问。
"嗯。"离殊没有回头。
"小心点。"73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107号找到镜子之后,就不见了。你要是找到了……最好想清楚,要不要进去。"
离殊没有回答。她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镜子。107号找到的镜子。在哪里?
她环顾自己的房间。床,桌子,椅子,衣柜,窗户。没有镜子。
她打开衣柜。里面是空的,只有几件叠好的衣服。没有镜子。
她蹲下来,看床底。空的。没有镜子。
她走到桌子边,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没有镜子。
她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仔细感知整个房间。九尾狐族的幻力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家具……每一寸地方都扫过。
没有镜子。
不对。107号找了半年才找到。不可能这么容易。
离殊睁开眼,重新思考。73号说,107号有时候会对着一面墙发呆,有时候会在房间里画奇怪的符号。镜子可能不是实体的镜子,是……某种像镜子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墙壁前,把手按在墙上。墙壁是木头的,很普通。她用九尾幻力探进去——墙壁的厚度很正常,后面是走廊。没有异常。
她换了一面墙。还是一样。
她走到窗户前,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树林。风吹过,树叶倾倒,三息后弹回。她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了什么。
树叶倾倒的时候,阳光的角度没有变。可树叶弹回来的时候,阳光的角度变了。不是渐变,是突变。像切换了一个画面。
她伸出手,按在窗户上的那层膜上。膜凹进去一块。她用九尾幻力探进去——膜的另一边,不是树林,是……一片光。很亮的光,像镜面反射的光。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加大了幻力的输出。膜开始变形,像被撑大的水泡。然后,"啵"的一声,膜破了。
不是真的破了。是她的幻力穿过去了。
膜的另一边,是一个房间。和她的房间一模一样的布局,可里面的东西是反的。床在右边,桌子在左边,窗户在对面。像镜子里的倒影。
房间的中央,立着一面镜子。
很大的镜子。几乎有一人高。镜框是金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镜面很亮,映着她的脸。
离殊的幻力收了回来。膜恢复了原状,窗外还是那片虚假的树林。
她知道了。镜子不在房间里。镜子在膜的另一边。在观察室和虚空之间的夹层里。
107号找了半年,就是在找这个夹层的入口。
可她怎么进去?膜很薄,可她的幻力只能穿过去,身体穿不过去。她需要一个更大的开口。
她环顾房间,目光落在了窗户上。
窗户是膜最薄的地方。她刚才就是从窗户探进去的。如果她用全部的本源,从窗户这里轰击膜,能不能撕开一个足够大的口子?
她知道风险。73号说过,轰击膜的人,本源会被吸收。36号轰了三天三夜,最后变成了行尸走肉。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离殊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她的九尾本源全部调动起来,银白色的光在她的身体周围流转。她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每一条尾巴上都凝聚着幻力。
然后,她朝着窗户,全力轰出了一击。
银白色的光柱撞在膜上。膜剧烈地颤抖,像被风暴袭击的海面。光柱被膜吸收了一部分,可剩下的部分,在膜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大。只有半人宽。
可足够了。
离殊没有犹豫。她朝着那道口子,冲了过去。
她的身体穿过了膜。
然后,她摔在了地上。
很硬的地面。不是木头的,是石头的。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房间。和她刚才用幻力看到的一模一样——反的布局,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金色镜框镜子。
可她没有时间看镜子。因为她的本源,在穿过膜的那一刻,被吸收了将近一半。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汗。她的本源只剩下不到两成了。如果膜再厚一点,她可能就和36号一样了。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走到了镜子面前。
镜子里映着她的脸。很苍白,很疲惫,眼睛里满是血丝。可那是她。真实的她。
她伸出手,碰了碰镜面。
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
然后,镜子里的"她",动了。
不是跟着她动。是自己动了。镜子里的"她"抬起头,看着镜子外的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
离殊的血液凉了。
镜子里的"她",不是她的倒影。是另一个人。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你终于来了。"镜子里的人说。声音很轻,很温柔,和她的声音一模一样,"我等了你很久。"
"你是谁?"离殊的声音在发抖。
"我?"镜子里的人笑了笑,"我是107号。"
107号。
离殊的神魂猛地一颤。372年前的九尾本源样本。第二观测序列。找了半年镜子,然后不见了的107号。
"你……你在这里?"离殊的声音在发抖,"你没有出去?"
"出去?"107号笑容更浓了,"我为什么要出去?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外面那些人,以为不见了就是被处理了。可他们不知道,不见了,是因为进来了。进到镜子里。进到这个……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他们?"离殊追问,"他们是谁?"
107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离殊,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很严肃。
"你听好了。"她说,声音很急促,"你的手环是金色的,对不对?你被转入了第二观测序列,对不对?"
离殊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107号说,"我也是。372年前,我和你一样。纯度异常,根须断裂,被转入第二观测序列,送到观察室。我找了半年,找到了这面镜子,进到了这里。"
"然后呢?"离殊问,"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发现了真相。"107号说,她的声音在发抖,"第二观测序列,不是什么特殊待遇。是一个实验。一个……养蛊实验。"
"养蛊?"
"嗯。"107号说,"所有被转入第二观测序列的样本,都是'有问题'的。纯度不够,根须断裂,本源有杂质。他们不处理我们,也不废弃我们。他们把我们放在观察室里,让我们自由活动,让我们找镜子,让我们进到这里。然后……他们看。"
"看什么?"
"看我们能走到哪一步。"107号说,"看我们能不能骗过种子,能不能找到镜子,能不能进到这里,能不能……打开下一扇门。"
"下一扇门?"离殊的心跳更快了,"什么门?"
107号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指了指镜子后面。
离殊这才注意到,镜子的背面,不是墙。是一扇门。和归墟最深处那扇巨门一模一样的门。很小,只有一人高,上面刻着七把钥匙的图案。
"这扇门后面,是真正的秘密。"107号说,"我在这里待了372年,一直在研究这扇门。我试过了所有的办法,都打不开。因为……它需要七把钥匙。"
她看着离殊,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可你不一样。"她说,"你的本源里,有天眼族的残留,有那个被封印者的执念,还有……一片我的叶子。这些加在一起,也许能凑出一把钥匙的雏形。"
离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片金色叶子已经不见了。可她知道,它还在她的本源深处。
"你想让我打开这扇门?"离殊问。
"不是我想。"107号说,"是他们想。"
她的眼神突然变了。从期待变成了……恐惧。
"他们把你送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你打开这扇门。"她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我找了半年镜子,是因为他们想让我找到。我进到这里,是因为他们想让我进来。我研究这扇门372年,是因为他们想让我研究。"
"他们在观察我们。从始至终,都在观察。我们的每一步,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离殊的血液,彻底凉了。
她想起了预处理室里那个老人说的话——"不干预。不修正。任其发展。"
她想起了死护卫面甲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她想起了73号说的——"107号找到镜子之后,就不见了。"
原来不是不见了。是被允许进到了这里。被允许研究这扇门。被允许……等下一个样本到来。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只是第二观测序列里,第108个被放进蛊盆的虫子。
"那我们……"离殊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该怎么办?"
107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一丝绝望,还有一丝……决绝。
"既然他们想看,"她说,"那我们就演给他们看。"
她伸出手,按在了镜子上。镜面开始发光,金色的光,很亮,很刺眼。
"把门打开。"她说,"让他们看看,他们养的蛊,能不能咬穿蛊盆。"
离殊看着107号,看着她疯狂的眼神,看着她按在镜面上的手。她的本源在颤抖,她的神魂在尖叫。她知道,107号说的对。她也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伸出手,按在了镜子上。
两只手,隔着镜面,按在了一起。
然后,镜面碎了。
不是碎裂,是融化。像冰遇到了火,金色的镜框和镜面一起融化,变成了一滩金色的液体。液体在地上流动,汇聚成了一个图案——七把钥匙,围绕着一扇门。
图案亮了起来。
镜子后面的那扇小门,发出了"咔哒"一声。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片黑暗。不是内层那种纯粹的黑,是……很深的、很浓的、像墨汁一样的黑。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缓慢,很沉重,像一头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
离殊和107号对视了一眼。然后,她们一起,朝着门里走去。
她们的脚刚跨过门槛,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黑暗吞没了她们。
然后,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平静,很淡漠,没有任何感情。
"样本108,第二观测序列,第一次尝试。记录:找到镜子,进入夹层,与107号残留意识接触,打开第三道门。"
"评估:符合预期。"
"下一步:投入第四观测区。继续观察。"
声音消失了。
黑暗里,离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不是107号。107号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
是别的东西。
很大的东西。
它在黑暗里,慢慢地,朝着她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