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似是共情这满地悲凉,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幕冲刷着残破焦土,洗不尽遍地猩红,也压不住漫天寂灭的悲怆。
君逸尘孤身立在一方空土之上,身侧静静躺着澹台彤鱼微凉的身躯,还有他傲骨殉道的孩儿君无悔。
风雨呼啸,淋透了他一身残破衣袍,也淋得他满头寒彻。
他未用法力,未借神兵,只赤着双手抵入泥泞土石之中,一下、又一下,徒手刨挖着坟土。
坚硬的碎石磨破掌心皮肉,鲜血混着滂沱雨水肆意流淌,和脸上滚落的滚烫泪水彻底交融,早已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
风雨呜咽,天地悲泣。
他不言一语,唯有一次次抬手落手,每一次挖土,都带着蚀骨的愧疚与断肠的哀恸,将所有的悔恨、遗憾与万般不舍,尽数埋进这一方泥泞黄土之中。
一点点为挚友、为爱子掘一方安眠之地。
一下,又一下,重复的动作不知持续了多久。
雨水打弯他的脊背,掌心血肉模糊,泥土裹着血痂糊满十指,他浑然不觉分毫痛楚,眼中只剩身侧两具沉寂无声的身躯。
两处浅浅的土坑终于成型,君逸尘俯身抱起澹台彤鱼,稳稳将她安放于一侧墓穴,抚平她散乱染血的发丝;而后转身,缓缓将君无悔的身躯安置在相邻土坑,替孩儿整理好早已破碎、染遍血污的衣甲。
做完这一切,他跪坐在两座坟茔中间,伸手掬起一捧又一捧湿冷黄泥,缓缓撒落下去。
泥土簌簌落下,一层一层覆盖住澹台彤鱼,盖住她千万年未曾圆满的痴心;再一捧捧填上君无悔的墓穴,掩埋住少年至死不屈的铮铮傲骨。
瓢泼大雨不曾停歇,新翻泥土遇水化开,与他掌心源源不断渗出的鲜血相融,渗入地底。
他不曾放声痛哭,只是一遍遍静默填土,每落下一捧黄土,心中便空落一分,那震慑诸天、开辟人道的人皇锋芒,在此刻尽数折碎于方寸泥土之间。
远处的仙魔众人静静伫立雨幕里,雨声掩去所有人压抑的抽噎,无人上前,只默默陪着他熬过这场生离死别。
待两座坟茔尽数填实,雨水将泥面冲刷得平整干净,只剩一片沉静的平地。
君逸尘缓缓抬臂,隔空凌空一抓,数块厚重坚硬的青石自远处废墟破空而来,稳稳覆在两座坟冢之上,压稳新土,护住坟茔。
他抬手指尖凝锋,落于青石碑面,一笔一画,字字沉凝刻骨。
碑上无字记名、无私人落款,只刻一行恢弘苍凉的篆文:鸿蒙人族万古苍生,殉道归墟,英魂永垂,山河同祭。
一笔一划皆是沉重,刻的是覆灭的人族基业,祭的是亿万殉难的无辜苍生,悼的是所有浴血赴死、死守诸天的人族英魂。
剑气落尽,纹路深镌石骨。任凭万古风雨侵蚀,也绝不会消弭褪色。
君逸尘散去指尖剑势,垂落双手,孤身静立滂沱雨幕之中,默然凝望这块矗立的青石丰碑。
不知在凄冷雨幕里伫立了多久,滂沱大雨终是停歇,只余下地面处处积洼,倒映着满目残破山河。
清语瑶与夜寒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藏着化不开的酸涩,彼此微微颔首,一同缓步上前,走到君逸尘身侧。
夜寒先开了口,满是同病相怜的沉痛:“逸尘,这一战,我们所有人都失去了太多。你痛失至亲后辈,我们又何尝不是,尽数失去了自己守护的孩子……”
清语瑶轻蹙眉尖,眼底水光晃动,柔声续道:“逸尘哥哥,逝者已然长眠,可活着的人终究还要扛下一切。还请你节哀,人族亿万英魂不能白白赴死,我们众人定会同心协力,寻到时机,为所有殉难之人讨回公道。”
君逸尘久久凝望着青石碑上镌刻的文字,良久才缓缓转过身,疲惫道:“回来前大恐怖曾与我一番交谈,它许诺将雪国划为鸿蒙仅存净土,混沌大军只围不袭,境内之人不掺和外界厮杀纷争,便能安然避开浩劫屠戮。眼下诸天满目疮痍,再无别处可安身,我们一行人可先赶赴雪国暂且落脚休养,等众人伤势稳住、诸事安顿妥当,再商议后续破局对策。”
话音刚落,担架上的鸿钧强撑着重伤身躯,眉头紧锁,“帝鸿,那混沌大恐怖心机深沉,步步设局算计诸天,它口中的许诺岂能当真?万万不可轻信。”
一旁的清语瑶也连忙劝道:“逸尘哥哥,它是一切的幕后黑手、手上染满万千生灵鲜血,你怎么反倒愿意相信它所言?”
见周遭众人尽数面露错愕,君逸尘缓缓续上话语:“我与它,骨子里本是同一种人。倘若造化之初,我们二人的境遇、背负的宿命彻底调换,我困于无尽禁锢,它立于诸天之巅,到头来,或许我们会走出一模一样的路。它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空洞与茫然,我心中深有体会,自然能够读懂。”
夜寒眉心紧蹙,正要开口再劝,便被君逸尘轻声打断。
“寒姐姐,事到如今,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抬眼扫过满目死寂残破的大地,,缓缓续道,“鸿蒙万千疆土尽数沦为浩劫死地,人族覆灭,各族死伤殆尽,放眼四海,除却雪国净土,再无一处能容下我们这群身负重伤之人安身。退一步讲,就算大恐怖的许诺藏着算计、句句虚假,眼下我们又有别的出路吗?整片鸿蒙已生灵凋零,万族近乎灭绝,放眼天地间,只剩下我们这一批残伤之人,与雪国内尚存的百姓,除此之外再无半处生机。若是执意不肯前往,四处亡命奔逃,身后混沌追兵紧咬不放,担架上一众重伤前辈、修为浅薄的小辈,根本撑不住长久流离追杀。”
他一字一句问得众人哑口无言:“事已至此,我们当真还有第二条路可选吗?”
一番问话落下,全场陷入漫长死寂,无人能反驳半句。
半晌,担架上的鸿钧重重长叹一声,疲惫地阖了阖眼,率先打破沉默:“罢了,事到如今,确实再无别的法子,只能暂且去往雪国了。”
君逸尘微微颔首:“此番入雪国,我会常驻此地寸步不离,亲自坐镇全境,日夜紧盯边境混沌动向。但凡大恐怖暗中布设圈套、或是率军来犯,我会第一时间出手拦阻,绝不会让净土之内的百姓再遭屠戮。”
身侧的介潭面色沉沉,缓缓开口:“眼下最大的问题是鸿蒙根基已然断裂,天地秩序彻底崩塌,这片世界已然迈入覆灭倒计时。鸿蒙乃是三千诸天源头至高界域,一旦鸿蒙彻底消亡,依附而生的三千诸天,不出多时便会接连尽数覆灭,无一处能够独善其身。”
众人闻言心头俱是一沉,沉重的压抑再度笼罩周身。
君逸尘抬眼望青干离去的方向,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怆,沉声道:“所有筹谋暂且搁置,一切事宜,等青干兄弟归来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赶赴雪国,先行疗伤休整。”
众人闻言再无异议,各自收拾妥当伤势与随身物件,一行人朝着雪国的方向缓步启程,身影渐渐隐入满目残垣的荒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