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山隅安垒,远海窥锋
硝烟如同轻薄的灰纱,缓缓从老寨墟的屋舍檐角之间向外弥散消散,晨雾顺着山谷沟壑一层层翻涌升腾,缠绕住连绵起伏的层叠群山。炮火撕裂的夯土墙体上,大片焦黑烧灼的痕迹依旧刺目,弹坑密密麻麻散布在寨墙根部,街巷青石板缝隙里凝固的暗红血迹,被山间彻夜凝结的微凉露水一遍遍浸润,晕开浅浅暗色,却无法彻底抹去大战留下的残酷印记。
大战落幕之后,村寨并未坠入松弛安逸的氛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紧绷却秩序井然的忙碌。寨内寨外来回奔走的人影络绎不绝,伤员救治、遗体收殓、房屋修缮、岗哨布防、物资清点,一件件繁杂沉重的善后工作铺展开来,每一条巷道,每一处院落,都充斥着低低的人声与器物碰撞的闷响。
村寨中央开阔的晒谷场被木栅栏隔成两大片区域,一侧作为临时战地救护点,另一侧用来安放此战牺牲者的遗体。简易原木支架就地搭建,厚实粗糙的麻布层层铺叠,寨中妇人搬来陶罐熬煮山野草药,纱布、止血粉、消毒药剂整齐码放在宽大的石案之上。幽戮小队自滩头据点转运过来的大批储备医疗物资,大半调拨至老寨墟,战地救护人员来回穿梭,弯腰处理撕裂翻卷的皮肉创口,小心翼翼夹出嵌进骨骼肌肉的弹片,一圈圈缠紧渗血的绷带。
七名战死的本土青壮年,身躯被素白麻布完整覆盖,静静平放在晒谷场靠北的位置。他们有的是守护寨门冲在最前的猎手,有的是街巷伏击奋勇搏杀的普通乡民,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这场保卫故土的血战之中。亲属围坐在一旁,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飘荡在空气里,悲恸却没有失控崩溃。老寨头拄着磨得光滑的木杖,佝偻着苍老身躯守在此处,一遍又一遍安抚悲痛的家属,按照古寨流传百年的风俗,统筹安排丧葬流程与家属抚恤,寨中公库拿出存下的粮食布匹,一一分发到牺牲者家中,尽可能抚平战火带给普通人家的重创。
阿石小臂上的伤口经过战地医生二次清创缝合,多层厚实纱布牢牢缠绕,暗红血色依旧不断从纱布内层慢慢渗透出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感顺着手臂神经蔓延至肩膀,稍一用力便撕扯得浑身发紧。可他拒绝躺下休养,短暂歇气过后便强撑着起身奔走,身上作战服沾满尘土与干涸血渍,少年人身上的浮躁彻底褪去,眼底沉淀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坚毅。
他带领三十多名体格健壮的村寨青壮,分门别类清点战场上缴获的海量军械物资。圣座会遗留的自动步枪、成箱弹匣、攻防手雷在晒场一角堆叠如山,四门迫击炮被完整拆卸,炮管、炮架、底座、高爆弹药箱分开码放,每一件都有专人登记数目。一部分结构精密、操作门槛高的制式枪械,普通寨民短时间难以熟练驾驭,便统一收拢入库交由幽戮队员保管;再从中筛选出操作简单、故障率低的一批步枪,搭配适配弹药,分发到刚刚组建的本土自卫队队员手中。
一众青壮围成一圈,指尖触碰冰冷坚硬的金属枪身,神色肃穆,再也没有往日好奇把玩的轻浮。
“枪械从来不是用来逞凶斗狠的器物,是守住家园的依仗。”阿石站在人群中央,嗓音因为连日厮杀奔波变得沙哑,“从前我们总幻想外来者能够带给我们安稳日子,换来的却是炮火焚屋、亲人流血。往后山林隘口的安宁,没有人会施舍给我们,只能靠我们自己双手拿回来。”
周遭的青壮纷纷沉沉点头,有人握紧手中步枪,指节绷得泛白。这支仓促拼凑起来的本土自卫队,没有精良全套护具,没有系统完整的战术教程,可每一个人都亲身经历过圣座会的侵略,见过邻里乡亲倒在炮火之下,心底怀揣守护故土最决绝的意志。往后他们将轮换驻守老寨墟内外岗哨,配合幽戮作战人员死死扼守这条通往内陆的咽喉隘口。
村寨制高点的塔楼观测平台,山风呼啸吹得帆布边角猎猎作响。廖野半伏在高倍观测镜之后,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林树冠,遥遥望向远方幽深狭长的断云峡峡谷。几名侦查队员俯身整理战场归档材料,战死敌军身份铭牌、缴获物资明细、俘虏审讯笔录,一张张纸页不断汇总堆叠。
二十一名被俘的圣座会士兵,全部关押在村寨后方一处经过加固改造的老旧石质仓房,厚重石块垒砌的墙体坚固牢靠,出入口设置双重岗哨,队员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俘虏之中大部分底层士兵只是服从命令的普通兵员,对于母舰高层的全盘谋划知之甚少,仅仅清楚接到的任务就是强攻老寨墟夺取山地隘口。混杂在俘虏里的数名资深士官,受过严苛思想灌输,嘴硬顽固,无论如何问询都不肯吐露核心情报,只是反复叫嚣圣座会不会就此认输,后续会派遣规模更加庞大的舰队重返这片海岸,将所有反抗者尽数碾碎。
“那五名战场逃窜出去的残兵,追踪侦查小队远远尾随,全程保持距离不暴露自身。”一名队员站在廖野身侧低声汇报,“已经确认他们徒步横穿断云峡,抵达峡谷外侧隐秘滩涂,发射联络信号之后,被圣座会快艇接走,现已登上母舰。惨败的战况会完整传递到舰队指挥层,可这不会换来对方退缩,只会催生更加疯狂的报复。”
廖野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石质台面,眉头微微收拢。逃回去的残兵既是败讯传递者,同样也是活的警示,会让圣座会更加清楚老寨墟防御的真实强度,逼迫对方放弃轻敌心态,调整后续整套进攻策略。
“下达指令。”廖野沉声开口,“断云峡整条峡谷沿线增设多组暗哨,崖顶主观测点实行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值守,绝不允许出现监视空档,一旦发现敌军人员踪迹立刻示警。抽调半个战斗班组常驻老寨墟,和本土自卫队混编驻防。一方面组织人手修补被炮火摧毁的寨墙门楼,加高加固村寨四周夯土围墙;另一方面,在隘口制高点挖掘交错战壕,构筑土木结合的临时堡垒,林间要道布设绊索、预警陷阱。另外,加快勘探开辟滩头据点通往山地的隐秘山林密道,密道避开开阔山谷,全部依托密林岩缝穿行,保障山地据点的弹药、粮食、药品补给能够源源不断输送过来,不能把老寨墟变成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岛。”
队员快速记下每一条指令,转身快步下楼落实部署。
村寨之外的山野之间,战争遗留痕迹随处可见。炮弹轰击炸出的大小土坑散落林间,折断焦枯的灌木遍地横陈,泥土里散落大量弹壳,还有不少来不及清理的破碎装备。一部分队员分散外出清扫外围战场,收拢遗留武器,仔细排查深埋土层尚未引爆的哑弹,消除潜藏的致命隐患。山林深处不断传来砍伐木料的沉闷声响,寨民合力砍伐粗壮硬木,搬运石块黄土,一砖一瓦修补被爆破损毁的后山寨门,垒高村寨外围围墙。满目疮痍的古寨墟,在战火洗礼过后,一点点重新铸造起坚硬的防御外壳。
数十公里之外,山体岩层深处的滩头指挥岩洞,整套指挥体系依旧昼夜不息高速运转。通风管道源源不断送进来裹挟大海咸腥湿气的气流,一排排仪器屏幕微光闪烁,多组画面同步投射在巨型光屏之上。其中一块画面牢牢锁定远海海面,五艘体型庞大的钢制运输母舰依旧悬浮在三海里警戒线之外,原本四处游弋袭扰的快艇编队已经全部归舰,不再向滩头发动扫射佯攻,整片近海海面陷入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诡异死寂。
秦关将大幅区域军事地图平铺在石质长桌之上,指尖沿着地图上的地貌线条缓缓滑动。滩头旧据点、老寨墟后山隘口、狭长的断云峡峡谷、黑石寨割据武装盘踞的河谷地带,每一处关键位置都做了清晰标记,周边大小村落、山林通路、隐秘河湾全部标注在图纸之上。
“老寨墟各项善后工作已经按照指令逐步落地。”秦关面向站在地图前的沈怀仁低声汇报,“本土自卫队完成编组,缴获武器完成筛选分配,村寨防御工事修缮扩建工程已经动工,滩头通往山地的补给密道勘探队伍已经进山。俘虏方面,顽固士官依旧闭口不吐实情,部分底层普通士兵被裹挟征召,已经流露厌战情绪,交代出一部分有限情报。根据他们供述,此次陆上先遣仅仅只是第一波试探力量,母舰之上依旧储备着规模可观的登陆作战部队。经历陆上惨败之后,对方短时间不会再派遣小股部队贸然深入山地密林,大概率在原地等待远海而来的增援船队。”
沈怀仁静静伫立在地图之前,花白的头发在仪器冷白光线下格外显眼,脊背微微佝偻,布满沟壑皱纹的手掌轻轻按在老寨墟的标记点位。这一处山地据点,是幽戮佣兵团挣脱狭窄滩涂囚笼,真正踏入内陆腹地的第一枚楔子。守住此地,才有向更广阔群山纵深拓展的资本;倘若此地失守,整支队伍就会被重新挤压回海边滩涂,再度陷入被海陆封锁围困的绝境。
“不必对顽固士官动用严刑。”沈怀仁嗓音沙哑低沉,久经沙场的目光平静悠远,“甄别俘虏之中那些被强征裹挟的兵员,愿意放下武器、不再为圣座会卖命的,可以酌情释放一部分。这些人回到母舰,会把此战的惨烈真实传播开来,放大舰队内部的厌战与动摇。死硬到底的主战分子继续关押,留作后续谈判交换的筹码。”
说完,他的指尖缓缓移动,落向地图上黑石寨盘踞的河谷区域。黑石寨是本地盘踞数十年的地方割据武装,麾下兵员数百,霸占河谷肥沃良田,常年劫掠周边弱小村落,作恶已久。此前圣座会就曾经派人尝试与其接触拉拢,老寨墟大战爆发全程,黑石寨始终隔山观望,既没有出兵协助圣座会,也没有向老寨墟施以援手,坐看两方厮杀消耗,等待坐收渔利的时机。
“黑石寨是眼下近在眉睫的巨大隐患。”沈怀仁缓缓说道,“圣座会陆上强攻山地隘口的计划彻底破产,必然会转换手段,动用物资钱财收买黑石寨头领,借本土割据武装的力量,从内陆侧后方袭扰老寨墟。我们刚刚打完硬仗,人员需要休整,老寨墟防御工事还没有全部完工,不宜现在大举出兵远征河谷,主动开启大规模战事。但是防备必须做到位,派遣精干侦查小队渗透河谷周边,全天候紧盯黑石寨的兵力调动,切断他们和圣座会之间秘密接触往来的通道。除此之外,暗中联络河谷周边常年遭受黑石寨压榨劫掠的零散村落,黑石寨积怨深重,那些饱受欺压的乡民,是我们可以争取的力量。”
秦关拿起炭笔,将这几项重点任务重重标注在地图侧边,随后继续梳理滩头方向的防务:“近海封锁依旧没有解除,对方舰队还在门外。码头快艇维持满油待命,全部岸防阵地人员满编值守,绝对不能因为一场陆上胜利滋生轻敌大意。同时调拨一批粮食、药品、保暖物资,走正在开辟的山林密道运往老寨墟,充实山地据点的生存储备,防止后续被敌人切断陆路补给。”
一条条加密指令通过地下通讯信道向外传递,滩头海岸与荒岭山地两处据点同步运转,两套防御体系互相呼应。
数日光阴在山林的风雨之间缓缓流淌,老寨墟身上的战争创伤一点点被抚平。残破寨墙修补大半,后山隘口高地,蜿蜒交错的战壕、警戒壕沟在山坡之上层层铺开,数座木质瞭望哨塔高高耸立在制高点。幽戮作战人员与村寨本土自卫队实行轮换值守制度,白日哨塔之上始终有人放眼眺望四方群山,入夜之后十余组暗哨散布在山林要道,潜伏在灌木岩缝之间,杜绝敌人趁夜色偷偷渗透进来。晒谷场的伤员陆续恢复好转,牺牲族人肃穆的葬礼悄然举行,整个村寨上下人心拧成一股,往日的猜忌分歧彻底消散。
阿石每日带着自卫队青壮开展操练,没有成套专业的训练手册,便跟着幽戮队员一点点学习基础队列、枪械拆装射击、山林潜伏侦查。他们熟悉每一道山谷,每一条隐秘小径,将本土山林地利优势发挥到极致,打磨专属于山野乡民的作战本领。
廖野分出大量精力整理从俘虏口中拼凑出来的零碎情报,一点点拼接圣座会的兵力部署、补给航线、指挥架构。从碎片化的信息之中能够感知到,眼前停泊在近海的母舰仅仅只是前哨力量,更加遥远的海外大陆,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力物力正在蓄势待发,双方的较量远远没有走到终点。
午后一场山雾被热风彻底吹散,金灿灿阳光穿透高大树冠,在林地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外出侦查黑石寨动向的两支小队,其中一支跋涉多日完成任务归来,队员满身尘土,作战服被灌木荆棘划开数道裂口,快步登上塔楼,带回极具分量的情报。
“黑石寨近期调动十分频繁,寨门岗哨加倍,大肆囤积粮草兵器。三天之前,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快船,借着夜色掩护绕开我方近海巡逻圈,驶入河谷外侧一处隐秘河湾,和黑石寨头领手下亲信秘密会面。我们潜伏远距离观察,船上卸下大量布匹、铁器、成箱弹药,圣座会已经完成对黑石寨的收买。”
这份情报很快加密编码,跨越数十公里山林传回滩头指挥岩洞。
岩洞之内,秦关读完刚刚传输过来的侦查简报,眉头紧紧皱起。
“果然走了借刀杀人这一步。”
沈怀仁目光落向光屏之上远海那五艘钢铁巨舰,海面之上巨轮轮廓冰冷厚重。
“不能出动主力大举进攻河谷。”沈怀仁缓缓开口,语气冷静审慎,“一旦我们大批兵力深入河谷和黑石寨缠斗,老寨墟据点兵力空虚,海上舰队极有可能抓住这个窗口期,大举登陆海岸,实施海陆两面夹击。我们现在的家底,承受不起双线同时展开大规模战争。传令山地据点,固守隘口防线,加强河谷方向警戒,增派更多暗哨渗透周边,死死盯住黑石寨一举一动。同时继续接触河谷周遭受欺压的村落,积蓄民间力量,静待时机。”
同一时刻,远海海面圣座会母舰的密闭指挥舱内,气氛压抑到极点。昏暗冷白的舱室灯光映照一众军官紧绷的面孔,陆上先遣近乎全军覆没的战报平铺在长桌之上,狼狈逃回的少校垂手站在一旁,接受上层的问责。失败带来的怒火弥漫在整个舱室,却没有失去理智的咆哮,只剩下阴狠冷静的算计。
“正面强攻山地隘口已经行不通,那就改换策略。”一名高阶军官指尖重重叩击桌面,声音冰冷,“物资武器已经交付黑石寨,由他们从内陆山地发起进攻,不断消耗那支队伍的有生力量。等到双方拼杀得两败俱伤,远海增援舰队恰好抵达,我们再大举登陆,一举收割整片沿岸土地。”
另一名军官走到舷边,隔着厚重玻璃望向远方朦胧的陆地轮廓:“绝不能放任他们在山地稳稳扎根。无论借本土武装消耗,还是后续主力强攻,必须把老寨墟这颗楔子彻底拔除。”
母舰的引擎发出低沉持续的轰鸣,庞大船体静静漂浮于海面,如同蛰伏深海的凶兽,耐心酝酿新一轮席卷山海的杀机。
荒岭群山之中,老寨墟炊烟袅袅升起,村寨内部一派安稳,可村寨之外危机已经从两个方向悄然合围。被重金收买、磨刀霍霍的黑石寨武装盘踞河谷,随时可以挥师东进;远海之上钢铁舰队静静蛰伏,等待增援到来便会掀起更大战火。
山间长风穿过后山隘口,拂过刚刚修缮完毕的寨墙,裹挟草木清香,也裹挟着化不开的肃杀寒意。幽戮拼尽血战换来的内陆立足之地,即将迎来一场内外交迫的严酷考验。滩头海岸与山地据点全部严阵以待,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眼前短暂安宁仅仅只是假象,一场席卷山海的更大风暴,已然在海天尽头悄然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