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清晨,天还没亮陈不渡就出了门,回来路上又给父亲转了六百。
下一秒就被收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陈不渡嘲讽的笑了笑,一边觉得自己有病,一边又没办法放任自己不管自己的父亲。
回到温砚的公寓时天也才堪堪泛起鱼肚白,他没摁门铃,老师这个点可能还没起。
从包里掏了半天才找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推开的一瞬间,他感觉世界乱套了。
他认得这种感觉。最近一周经常出现,往常他靠墙站三十秒就能过去,但这次却格外久。
“怎么又来……”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可过了一会,这感觉没有消失,那股天旋地转的劲却更强烈了,视线里开始泛黑,渐渐什么都看不到了。
冷汗发了疯似的从体内溢出来,后背的布料被汗浸湿,黏糊的裹在人身上。
他想找些东西靠着,腿却压根不听使唤。
身体顺着门框往下溜。
他努力睁大眼睛,却只看到钥匙还在锁孔里微微晃动,胃里翻江倒海,恶心的酸气顶到嗓子眼,可连呕的力气都没有了。
右手终于从门框上滑脱,最后映入模糊视野的,是那块写着出入平安的地毯。
该来的还是来了……
温砚听着楼下“咚”的一声,直觉有什么不好发生,拖鞋穿反都没来得及换,三两步跑到楼梯口,看见门口那一幕时瞬间愣住了,然后迈步更快的跑了下去。
“陈不渡?”温砚拍了拍他的脸。
“陈不渡?”
可这两声都落了空,脸色苍白的人没有给予他任何答复,只有额头的冷汗慢慢滑落了下来。
温砚朝着楼上大喊:“季江翊!拿手机打120!”
季江翊不明所以,拿着手机冲下楼时却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他没再多问什么,抖着手打120。
这一幕让他回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当时自己晕倒时老师是不是也是这样失态,也是这样担心,担心到手都在抖。
救护车的鸣笛声近了。
上救护车时天已经大亮了。
温砚就坐在他旁边,救护员让他挪开些位置好操作,他退到角落里,右手却一直没松开陈不渡的手指。
指尖太凉了,他下意识搓了搓,想搓出一点温度来。
血压掉得厉害。温砚从医生口中得到的信息。
他低头去看陈不渡的脸。那张脸这会儿连嘴唇都是白的,额头上的冷汗不停的往外渗,刚擦完又渗出来。
“别怕。”他小声说。
抢救室的门在温砚面前关上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两只拖鞋穿反了,闭了闭眼,把两只拖鞋换正。
季江翊推开门跑进走廊,喘着气在他旁边坐下来。
“怎么样?”
“还在里面。”
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化验单,目光扫了一圈:“陈不渡的家属?”
温砚站起来。“我是。”
“病人严重贫血,肾脏也有点罢工,目前正在补液和输血。”医生顿了顿,表情严肃,“他的肘窝静脉有明显的穿刺针眼,病人最近是不是有卖血的情况?”
温砚不自然的皱眉,“不可能。”
接着前几个月的记忆潮水般涌来,苍白的脸,虚晃的脚步,低血糖?
卖血?
“不能吧……”他呢喃一句。
那扇门又重新关上了。他站了一会儿才坐回去,把头埋在了手心里。
卖血?
为什么他从前没有多关注一些,多问一句,明明陈不渡都快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了,为什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突然觉得有些后怕。
他不敢想如果当时自己没听见那一声响会怎么样,也不敢想如果陈不渡在门外晕倒了怎么办,如果他没能撑到回家呢?如果他晕在门口呢?
季江翊在一旁试探的开口:“老师,他卖血了?”
温砚没回答。
……
ICU门口的消毒水味好像更浓些。
温砚坐在椅子上。
有护士出来过一次,让他签了三份文件。签完递给护士,护士核对了一下名字,转身推门进去了。
门开的瞬间,里面传出一声短促的仪器嗡鸣。
温砚坐在那儿,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
“钱交上了。”季江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旁边。
温砚点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年轻的住院医生从ICU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走到温砚面前,声音比急诊那个医生温和一些:“您是陈不渡的家属吗?”
温砚坐直了身体:“我是。”
医生把文件夹拿在手里,没看温砚,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他说:“命肯定是保住了,但肾还不行。尿量出不来,我们现在给他上血滤。”
温砚问:“血滤是什么?”
医生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就是帮他洗血。肾脏暂时歇工了,机器替它干几天活。”
温砚盯着他:“那他能醒么?”
“醒是能醒。但醒成什么样,得看他自己。”
“谢谢。”温砚说。
医生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推开那扇深灰色的金属门走了进去。
门合上的时候,温砚无力的蹲在原地,指尖无意识的扣了扣地板间的缝隙。
季江翊抿抿嘴,也蹲到了老师旁边。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老师,别担心,会没事的。”
“嗯。”
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许久,ICU的门忽然开了。
那个年轻的医生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温砚坐在那儿,似乎有些意外。他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他醒了。”
温砚猛地站起来。
季江翊也跟着站到了温砚身旁,听着医生叙述。
“刚把镇静药停掉半小时,他有睁眼反应,右手能握我们护士的手指,虽然力气不大。”医生说,“气管插管还没拔,但意识已经恢复了。如果明天情况稳定,可以考虑拔管。”
温砚站在原地突然问,“我能看看他吗?”
医生想了想:“探视时间过了,但……可以让你在窗口看一眼,不能进去。”
温砚点头。
医生带他走到那扇深灰色的金属门前,侧身让他站到门边。季江翊在一旁呼了口气。
温砚透过那块巴掌大的玻璃窗望进去,里面的光线半明半暗,仪器屏幕闪着绿莹莹的数字。
那张床床头调高了一点。
人躺在那,脸色还是白的,鼻子里插着胃管,脖子上敷着敷料
眼睛是睁开的,正慢慢转向门口的方向。
温砚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自己。
但那双眼睛转过来的时候,他看见陈不渡的右手指尖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又没抬动。
温砚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身后的医生没催他,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
温砚就这么站了一会,他退开几步,季江翊凑过去冲里面笑了笑,摆了下手。护士过来了,他侧身让开,退后两步,在那把椅子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