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壬午日。
暗香似云雾般宫内浮动。
守在轻丝凤榻下的宫女纷纷屏退,只余圣人酣卧褥中。宫内一片死寂,烛火盛然的烧着,将宫内渲如白昼,无一处阴影。
“卑职叩见皇后娘娘。”屋外侍卫声弱,宫内却可听。
“皇上呢?可是入睡了?”
“回皇后娘娘,皇上正在内间歇着。”
“好,就你们二人留下。其他人退出百步开外,莫要打扰本宫与皇上休息。”她叮嘱。
“卑职领命。”他们的声音远了。
雕花木门被推开,传出惴惴不安的声响。韦皇后提着装有点心的盒子往龙榻靠,先是低声唤帘后熟睡的人。
“皇上?可还醒着?”
她不见圣人醒来,也未急着扰醒熟睡的人,而是坐在案牍前默然,一双眼睛盯着餐盒。也不知道安静了多久,她打开餐盒,将清酒、点心放好,才决心唤帘后的人。这一瞬,她的声音和身形都在抖。
“皇上,臣妾为你寻了些点心。趁热,起来吃上一些再睡,饿着睡会伤了龙体。”她一边说,一边轻晃熟睡的人。
圣人仍不醒,睡得深沉。
她不禁用更大力,但仍无回应。
“皇上?”她声调渐高,猛然发现她触碰到的尽是冰凉,无一丝温暖。
烛火昏闪,她终于瞧清被褥下的人,他面色惨白、唇齿发绀。
“皇上!”她大声呼喊,仍不见皇上醒来,“来人!”她先是惊慌大喊,后又压住声音,冷汗渗满衫。她深吸口气,确认未触及到圣人的脉搏与温热后,又贴在他瘀血的胸口听,才敢流下眼眶里的泪。她颤巍地将吃食收拾干净,心中一团乱麻。
很快,她强装镇定,将门扉打开一个缝隙,对着门外的心腹低语:“圣人已薨,都动身!”
“遵命。”
在下定决心前,她曾思绪所有能够想到的变故,但唯独没能想到,圣人先死了。不知是他人所害,还是……门扉又开,韦皇后等到了肯定的答复。
“来人!快来人唤御医!”惊哭声如平地惊雷在宫中炸响。
“来人!唤御医!”门外侍卫应声大喊。
赶入宫内的亲卫大喊:“是陛下!是陛下!”
叫喊声若狂浪一般迭送,令沉寂的长安彻底惊醒,随之而来的还有禁军、宦官、御医、宫女……宫内一片混乱,生死面前,连礼节都不重要了。
“圣人受袭,贼子不明!禁军统领,传本宫手谕,立即将神龙殿围住,哪怕是一只苍蝇都不允许飞出去!胆敢逃出者,杀无赦!”
“遵命!”上千禁军如铁桶般将宫内外围住。
天地昏暗,可燃烧的火炬将黑暗驱散,令本该干净的风都混入了蜡与血的味道。还不等人从风尘中脱身,皇后的哭声便从宫中传来,随之而来的则是宫女、宦官。
“圣人薨了!”内监哭吼。
“圣人薨了!”宫女惊叫。
末了,一向沉默内敛的侍卫都流下泪水。
……
“封锁神龙殿!急召安乐公主、温王李重茂入宫!”内监又传出尖锐的唤声。
……
今夜过后,圣人薨毙,神龙殿所有宫女、内监、侍卫尽数被杀。他们的尸首如山一般堆在乱葬岗内,还有连大雨都无法洗净的血污染在土里。
*
同日,宫内另一侧。
清风坐在团蒲上,一阵风从屋外窜入屋内,令衣袂、须发散开。他站起,走至庭院,远眺星河,见一颗星从天穹最深处坠落。他也闻到了,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有黑暗中宛若燃烧的神龙殿。
“帝星已落。”他转身回桌,提笔写句,将文书藏在暗匣里。他轻拉绳,暗匣里的东西随之消失。
“怎么啦,师尊。”无垠被铃声吵醒,摩挲着朦胧睡眼。
清风淡笑:“没什么,快睡。”
无垠入睡,不知今夜的皇宫发生了什么。
清风确认褥中人熟睡后,才吹熄烛火,往栅栏外走去。
*
青琅殿,烛火炘炘而燃。
镇国太平公主未入睡,坐在案牍上读文书。
清风推开门,在侍卫的目光下下跪,然后门扉紧闭,将乱流留在宫内。
“真不愧是你,连时候都掐得这么准。”案牍后的人双眼蒙睃,展露出威严及警惕的神色。
公主还未梳妆,发髻高盘,眉眼精致,衣着一身灰色长袍,似在送别谁。
“公主,天下乱局已启。”他抬起眉眼,平静地说出这个可怕的消息。
“你也瞧见神龙殿上的烟火了罢。”她依靠案桌,轻抚脸颊,“我们的布置可以动身了。此事,你功不可没。”
清风摇头:“还需等待。”
“为何?”她疑惑,柳眉深锁,“乱局正启,棋盘崩散,我等养精蓄锐如此之久,不就是在等着一刻吗?”
“公主,稍安勿躁。清风斗胆,敢问,圣人薨毙,天下人会如何说?”他起身,一身素衣立在阶下。
公主沉默后答:“世人目光短浅,只会说朝纲混乱、奸佞当道、圣人被害,有贼子试图夺位……”她明白了,目光一沉,语气冰冷,“世人皆是棋外人,只看结果,并不知其中曲折。”她越说神色越凝重,立即提笔起信,写下“不动”后放入匣内,风铃一拉,密信消失。
她还不放心,又唤来暗卫亲口叮嘱。待一切事毕后,她才一软,疲惫得直揉眉:“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竟然忘了这个粗浅的道理。”
“公主,人的思绪有限,强行装下太多东西,往往会忽视掉最简单的道理。”
“你说的对。但世人皆是俗人,身处其中,谁都会只想着眼前的利益,却忘记了这场乱局中的最先获益者会成为整个朝堂的敌人。”她冷声,目光多出几分沉静,“此事,你有大功。你,可要赏赐?”
他应下:“清风却有一事,相求于公主。”
公主眉头轻挑,未曾想不为世俗之物所动的寒门人也会有事相求,神色不禁玩味有趣:“哦,说来听听。”
他叩首,声音平静:“公主,杀她那一日,可否让我亲自动手。”
公主神色动容,却假装不知:“你要杀谁?”
“云秋韵、灵韵公主、没庐·赤灵伦。”这三个名字都指向同一个人。
“你为何要杀她?你们之间有仇怨?”
清风未答,而是以一双认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太平公主。那种目光下,公主也会不自在,好似被看穿所有。
她目光移开,叹息:“灵韵公主虽非正统,但是圣人亲自赐名。要杀她,你需得给我一个理由。”
“公主,你知晓我为何要杀她。”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一瞬,他的目光比之方才更盛,宛如炭火般,风一吹,炽热炘炘。
公主哂笑后应:“好,我应你。事成之日,由你亲自去杀她。”
“谢公主,清风告退。”他应声离开。
烛光微弱,烧了几近一夜的烛火也会熄灭。
宫内,又独剩太平公主一人。她瞳中烛火忽闪忽灭,思绪也杳然:这二人,为何一个求他杀了她?为何一个想要自己亲手杀了她?她不懂,竟觉得比棋局还乱。思绪片刻,她觉得这不重要了,他们二人不过是两颗棋子,待一切事成后,毁了、丢了,又如何?
她吹熄烛火,坐立黑暗中,在等照亮天地的那一瞬星火。
*
星火从东边山麓那头燃起。
它先是将灰蒙蒙的纱雾撩开一线,后是将那轮鲜红的太日从幕后赶出,令第一缕晨曦遁入世间。这一路,它掠过云霭、山峦、大海、林木……又掠过宫苑红墙、枯卷落叶……最后穿过门扉,将昏暗、血腥、混乱的神龙殿照亮。其中,正跪着哭吼的安乐公主、温王李重茂……它不停歇,又穿过一处宫苑,落在一夜未眠的云秋韵的发絮上,渲出哀怨、悲戚的光色来。
“阿哩,我们做到了。”一行清泪自云秋韵的脸颊上滑下。她擦干净,强撑笑容。
“主子,你做到了。”阿哩颔首,规矩地守在一边。
“现在,就等他亲自来杀我了。”她抿茶,“只有这样,这第三局才算完整。”她放下茶杯,将手放在丝桐上,随意挑起几个音阶,将第一缕晨曦打碎在指尖上。
“主子,你真的要赌吗?你难道真的不怕我……”阿哩出言劝解,“若死去,那就真的死了。”
她摇头,对着阿哩笑:“我不怕。你也不急,你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想。我们离那一天,还有很久,但也很快。”
阿哩不解,咬唇隐身于黑暗中。
云秋韵指尖却压住琴弦,弹出那首《霓裳羽衣》,曲调中尽是哀伤、幽怨的味道。
*
景龙四年,烟云如夜。
圣人李显溘然长势,驾崩于神龙殿,终年五十五,葬于定陵,陪葬宫妃若干、侍卫无尽、金银珠宝无数。谥号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庙号中宗。同月,丁亥日,中宗四子李重茂由韦皇后、安乐公主扶持成帝,改元唐隆。此后,皇后以其年幼、心智不熟为由垂帘听政,近身辅佐。
百官见此,哗然一片,惹得无数官员死谏。一时间,人头滚落如玉珠、鲜血飞溅如瀑。
世人闻此,唏嘘一声,惹得无数大儒敲鼓。一时间,焚书万页天地陷,尸骨多如马牛。
嗟!
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