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天还没亮透,保长就带着两个差人上了西排。打头的是个瘦脸,后头两个都挎刀,走路带风,靴底把门口的碎石子踩得“咯吱”乱响。我正给油仓挂新牌,听见声,没回头。六指跑进来,脸白得跟纸灯一样,说:“姑娘,有官差。”我“嗯”一声,把牌挂正,才转身出去。
保长姓曹,五十来岁,嘴上一圈短胡。他上来先笑,那笑像供桌上的油鸡,油光光的。他道:“赛姑娘,听说西排起了个会?我们这一片,还没见哪个油坊敢自己点号。”我笑,回礼:“曹保长,哪里是号。就是几户点灯人,合起来买油,怕夜里价高,抱个团。”他说:“那也得有名有户。衙门里问下来,我总得有个说头。”我朝红袖一抬下巴。红袖很快从屋里抱出个木匣,匣里是费先生抄的两份会书,一份存底,一份给保长过目。曹保长不接,只斜眼。后头一个差人伸手拿了,翻两页,道:“就这些?”我“哦”一声,说:“官爷若要详细名册,明日我让人抄一份送衙门。只是会才立,先头入会的多是河上散户。名册一送,倒怕有些人不敢来了。”曹保长“嘿”了声,眼珠子在我脸上转,说:“你倒是替他们想。”我道:“不是替谁。是会要有人。人散了,灯就灭。灯一灭,这西排还交什么税?”曹保长“哈”地一笑,像终于找着台阶。他让差人把会书还我,说:“有事会再传。先把门前这条路扫干净。”说完,带着人走。我站在檐下,看他们从雾里出去,后颈一层极薄的汗。不是我讲得巧,是我早把“税”字摆在前头。这河上,当差的最听不得“税”短。你越拿税说事,他越不敢随便翻。可我更明白,今天能过,是因为他们还没接到上头的实令。等真来,就不是两份会书能挡。
正想着,周七从后门过来。他这回没藏,身后跟着周大,还有鱼牙。鱼牙抱着一只火脚,狗比他半人还长。我“嘻”地笑,说:“倒是拖家带口了。”周七“咕咚”咽口唾沫,道:“赛姑娘,我今日把人都带来了。你收,我这条命就是西排的。你不收,我回头就是河漂。”我“哦”一声,说:“收。你睡后厢,孩子跟兰儿一个院。白天不叫你跑腿,只在码头看船。”周七“扑通”跪下,磕一个。鱼牙在旁,睁眼看着。我“啧”一声,说:“你爹不兴跪了。西排的规矩,跪天跪地,不跪人。”周七起来,拿袖子抹了把脸。周大也红着眼。我让红袖带鱼牙去灶上吃饼,又让陈把头把后厢那半间收拾出来。陈把头朝周七哼了声,也没说难听话。我晓得他还不信。不要紧。日子一长,火一烤,人心就现。
夜里,我坐账房。风从后门外吹来,吹得灯苗歪。我提笔,把曹保长来的事记下。笔落到“税”字,我“嘻”了声。税,是给官看的,也是我给西排穿上的一层衣。这层衣还不厚,可到底能挡点风寒。再往后,会里若真有了油号,有了盐票,有了官面上认的字,西排才算真从泥里长出来。我不急。我先把周七这家人,安置稳。人稳了,心才不飘。心不飘,这西排的根,才一寸寸往下钻。我吹了灯。暗里,听见鱼牙在隔壁说梦话,兰儿小声应。火脚“嗒嗒”跑过。这夜,我没醒着。我做主,把西排这扇后门,留了一条能关不死的缝。不是给鬼。是给明早,那些还要来借光的活人。天,快亮。这河,我今晚不看了。我,也该有一回,是屋里人先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