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排的早市还没散,就有个孩子摔了。
不是鱼牙,是码头上一个挑水娃,叫水根。他爬西墙去摘构树果子,脚一滑,整个人栽进墙根那堆新铺的灰里,右胳膊别在身后,像折断的船桨。我赶过去时,他已经哭不出声,只把嘴张着,像条被扔进旱地的鱼。陈把头先到,正把孩子翻正。他手不轻,眉头紧。我蹲下,说:“别动他那只手,拿板子来。”六指小跑着去找板。周边几个挑夫围过来,七嘴八舌。我起身,先让兰儿把狗牵走,又朝看热闹的喊:“都别围。谁家孩子不是命。”
水根被抬进西排。周大娘熬了热水。红袖从屋里翻出半瓶烧酒,手抖。我接过来,让他咬住衣角。陈把头握着他胳膊,一拉。水根“嗷”地一嗓子,接着就晕过去。我“呼”了一口气。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西排如今树大招风。墙下那层灰,本就是防人,如今倒让孩子滑了。我让人把墙根的灰平了,垫上干草。有人小声说:“赛姑娘,这灰是防贼,哪能撤。”我道:“贼有贼路。孩子没有。”那人便不响。
水根他娘赶过来,一进门就哭。我让她坐,让兰儿端糖水。她不肯喝,只抓着水根的另一只手,像要从儿子身上把疼都抠过去。我道:“人在。西排认。别急。”她抬头看我,眼里的怕,比孩子还深。这世道,穷人家摔着孩子,跟天塌没两样。我“哦”一声,又补一句:“从明儿起,你家水根的钱,西排出。你只把日子过稳。”她“哇”地哭出来。我转身,走了。眼泪不回头。
这件小事,比北岸放十只鬼船都让西排炸了锅。不是闹,是人都动了。挑水的、补网的、卖柴的,都来问一句“赛姑娘在不”。不为自己,也为孩子。我心里有数,西排这“会”,到今天,才算真真儿把人心焐出层皮。我正要回账房,周七追上来,欲言又止。我站住。他道:“昨夜,渡口来了个生人。不买东西,只站那儿,看西排的灯。”我“哦”一声。周七又说:“他耳朵后,有颗黑痦。”我“嘻”地笑。来的可真快。这法还没下来,探路的先到。我道:“别声张。你今晚带小斗去西河口,若这人过河,就看他上哪条船。”周七应。我回屋。红袖已经把灯点上。她有些闷。我“啧”一声:“吓着了?”她点头。我道:“明日起,你让鱼牙在院里玩,别往外跑。水根那墙根,也照应着。”红袖“嗯”一声,像领了件极重的事。我笑。这西排,大的我担,小的她们分。这不就是日子。灯再亮,也得有人守着。天还早。我吹了灯。外头,风把干草吹得簌簌响。那黑痦男人,今夜会来。我也醒着。不是等。是这西排,已长成了个能让官差先派人来打望的地方。我,赛金花,倒要看看,这“法”是从哪条船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