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黑痦男人没走。周七和小斗回来,说他在西河口的茶摊坐了半宿,又要了半碗馄饨,眼睛一直没离开西排后门那盏灯。我问是几个人。周七说就他一个。我“哦”一声,把灯芯挑高。一个人。那便是来看的,不是来办的。这河上,来办的人,半夜上船,天亮就回,不让人看见脸。来“看”的人,才敢在摊子上吃馄饨,还留半碗汤。
我让周七去睡。又叫六指把后门的灰重新铺了,这次铺得比往日厚。水根他娘早走了,走时在门口磕了个头,我让红袖去拉,没拉住。红袖回来,眼眶红。我“嘻”一声,说:“哭什么,西排又没死人。”她抹一把脸,说:“我就是觉着,咱这院子,也能救人了。”我“哦”一声,没接。不是不想接。是有些念想,不能说太明。说太明,就成旗了。西排要的不是旗。是根。根要黑里长,白天才稳。
第二日,我出门时天还灰着。门口几个孩子跑过去,鱼牙追在后头,火脚像黑风一样窜。我站在檐下,看他们。水根还躺在家里,我让兰儿送了两张饼、半碗蛋花汤。兰儿回来,说水根见好。我点头。这西排,最怕的是院子里没人情。只要还有人肯为一碗汤跑半条街,它就垮不了。
到了油仓,我开锁。锁眼里让露水凝住,我拿火折子烤了烤,才“咔”一声拧开。油桶码得齐。有几只桶底生着白毛。我拿手背一碰,湿冷。我直起身,叫人把边窗开了半扇。河风像条细蛇,贴着地皮滑进来。油味轻了,人脑也清。陈把头后脚到,说:“东街那几家点灯的,昨日都来问,说会里下回几时收油。有人还想入几斤。”我道:“不急。入会要考。三样不齐,宁缺。”陈把头“嘿”一声。我道:“会名再大,也不是收容队。油要稳,人要真。真不了,给再多油也不入。”他点点头,没再说。
正午,渡口送来个木匣。巴掌大,封得严,拿细麻绳十字捆着。陈把头接,闻了闻,说没烟火气。我让他放账房。关上门,我拿剪子铰开。里面是一张薄纸,几行小字,写着:“西排会事,官已知。然油号未立,法皮未全。若你明日来东门茶馆,可补半张。”没落款。只一个蓝印,像只半睁的眼。我“嘻”地笑。又是半张。这河上的人,都不爱把话说全。可这张,比税票重。它透出底了。上头不只知道西排立了会,还知道我没立油号。他们不是来查。是来“补”。他们要我。要看我有没有胆子从西排走到东门。我把纸凑灯,火一舔,那蓝印“嗤”地黑掉。灰不散,落我鞋上。我不动。去,是不去?不是脚的事。是我这西排,如今像条半沉的船。再往后,不能只靠我在灯下守。得有人,在明处,替它说一句“可”。这句“可”,就是法。我不求。可送来了,我也不能躲。外头风大。我推开半扇窗。河水翻白。我“呼”了口气。这河,终究不等我。今晚,我要把西排后门再走三遍。明早,换上那件豆青袄。东门。去。不是给谁脸。是给西排,先踩出一只能上台阶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