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东门茶馆很小,门脸旧得发灰,几竿茶幌子在风里半死不活。我到时,天刚亮全,棚下已坐了两个吃早茶的,一个低头剥蒜,一个直着眼望河。我谁也不看,拣靠窗位置坐下。跑堂提壶过来,说:“姑娘,吃什么?”我道:“一壶粗茶,四块米糕。”他“哎”一声去了。茶上来,我喝一口。苦。我“嘻”地一笑。这苦,像西排后门那几块石头磨出来的,又陈又硬。
没坐多时,里间布帘一掀,出来个灰衫男人。他耳后有粒黑痦。我这回看得真。他走路极轻,像在船上住过。到我桌边,也不问,只坐。我给他斟茶。他端。我们像两个早已约过暗号的人,先不响。他吃一块米糕,细嚼,说:“西排的会,立早了半脚。”我“哦”一声:“早半脚,总比晚一步强。”他“嘿”了声,说:“可太早,容易折在风里。”我看着他。我道:“折不折,不在风。在根。西排根在我,我人立着,会就倒不了。”他放下筷子,盯我。那眼不凶,却像在数我身上有几处破绽。我由他数。我不躲。这河上,我躲了半辈子,今日偏不躲。
他道:“你要批油号,原本要十户联保。如今你手里,九户有契,十户还差个能见官的。”我“哦”一声。他说的,我早晓得。我道:“第十户,我留了位。”他问:“谁?”我答:“西排自己。”他一怔,又笑。我“嘻”地说:“西排不种地,可西排点灯。你们要契,我给契;要油,我给油;要能见官的人,我今夜就去见。”他笑得更深,像听见一件极趁手的事。他说:“你倒比外头那些老油商还上道。”我道:“不上道,早死半条河了。”他点头,从袖中摸出半张纸,同上回那半张能合。纸上写:“准西排灯油互济会,暂作民会,候官验油号。”我接。纸轻,我拿在手里,像接了块半熟的炭。不烫,可压手。他说:“这是法皮。你先披上。下一步,该杀杀该办办。你是聪明人,懂我意思。”我“哦”一声。我不问他是谁。能在东门茶馆里给我半张准文,还能用“候官验油号”六个字,这人后头,不是一扇门,是一排门。我笑。他“呼”地喝尽那盏苦茶,起身。走前,低声道:“下回别约这么早。女人早起,天太凉。”我“嘻”地回:“西排的油,天不亮就得上灯。”他没再说话,从后门出。我坐原处,等那米糕凉透。河上风大,吹得茶幌子“噼啪”响。我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放。法皮。半张。可这半张,值西排半条命。我结账,出茶馆。日头早没了。天乌。要下雨。我沿河滩走。风把我的豆青袄刮起来,像半张帆。我“呼”气。从今日起,西排这灯,不能只是我赛金花一人点。我,要让它照进那张纸里去。谁再想吹,得先问这河上,还有多少盏灯,连成了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