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西排这夜，我睡不实。灯是吹了，眼睛还睁着。窗外风声一阵儿紧，一阵儿松，像有人拿扁担在河面上乱划。我翻个身，把那张半张的“准文”又摸了一遍。纸有点潮，贴着肉，像片洗不净的薄霜。我“嘻”地笑。法皮？这皮才半张，还没缝起来。可到底，能遮半截风了。
天不亮，我先去油仓。仓门一开，几桶油像几尊黑脸神，蹲在暗处不响。我提灯照了一圈。老李蹲在仓外，裹着件旧棉袄，像只打盹的刺猬。我“哦”一声，问他半夜谁来过。他说：“三更，有条船在河上，往北去。”我点头。北。又是北。北边到底还有多少双眼睛，数不清。我不惧。只是觉得这河真他娘像一锅煮不开的粥，越搅越浑。
早饭后，我把陈把头、小斗、兰儿几个人叫到账房。没坐，就那么站着。我把半张准文一放。陈把头先拿过去看。他识字不多，看两遍，手有点抖。我道：“从今天起，西排不是黑买卖了。半张官面儿，在咱手里。可别飘。半张不顶全。咱得把灯、油、人、税都弄干净。谁现在不干净，赶紧自己说。等官真来验，掉链子的，自己卷铺盖滚下河。”话落，没人声。陈把头从鼻子里出气，说：“我下头几个，没沾那事。”小斗嘴一抽：“我夜里就看个船。”兰儿眼圈一红：“我没偷过。”我“嘻”地一声，说：“没做贼，都这模样，倒像西排欺负你们。”红袖在旁边“噗”一下，又赶紧憋住。这屋里，才算松了点。
可我心里清楚，西排从黑里起来，哪可能件件干净。有些账，来路丑，可命得续。我在西排，不是要当清官。是要当个能把手弄脏、还能把脸洗净的人。这世道，脸比命有用。脸干净，油才卖得动。灯才罩得住。
中午，来了个生脸的婆子，挎着篮子，篮里两包灯芯，说是“东门茶馆后头”的人让送。我留下。陈把头要拆开看，我拦住。等没人了，我拿剪子挑开。里面除灯芯，还有张二寸宽的黄纸，上写：“荣记夜路，不可再走。”没印，字也歪。我“嘻”地笑。这是提醒，也是敲打。半张准文才到手，就有人要教我走路。我不领。西排的路，得我自己踩。荣记的夜路，我偏要再走一遭。不为什么。就为看看，那黑灯底下，还有几张脸。
我吹灯。夜又上来了。这河，今晚不会静。我不睡。去后门站。让风醒我的脸。也让外头的人看，赛金花，还在。西排，还亮。这火，还没烧够。烧了船底，如今要烧一条街。再烧，就该烧北岸了。我没那么急。可那点光，得先让半条河都记死。这半张纸，不算什么。我的名，才是法。先把灯稳住。再稳人心。天，快亮。我，还在。西排，也还在。这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