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风一更比一更紧,我睡不着,就披衣起来,点了半截蜡。蜡油凝得厚,灯花一爆,像谁往我心上弹了下。我“嘻”地笑,又自己摇头。这阵子,西排、油、会、刘二、周七、北岸,像一锅稠粥,全搅在我这一双眼皮子底下。我有时也问自己,这半条河的浪,怎么就越蹚越往深里去了。可再想,也明白:不是我想蹚。是我这条命,从花船板上滚下来,就已经在这河中央了。停不得。你稍微一软,整条河都要漫过来,把你埋进去。
天亮前,我把陈把头叫来。他屁股还没坐热,我就说:“我把你列进会书了,头一个。”他“嘿”了声,烟杆子往怀里一别:“这我受不住。我只会干活。”我“哦”一声:“干活的才该站前头。王老爷、方胖子、刘二,哪个不是脑满肠肥,只会伸嘴。西排要真立住,靠的还是你这种手上有准、脚底不漂的。”他咳两下,像被夸得不自在。我“嘻”地笑。这西排,能让我放心交钥匙的,也就他、周大娘、红袖。其余的人,都还差半寸火候。可我不慌。火候这事,熬一熬,就出来了。
白日里,我领兰儿去东街送灯油。戚嫂那铺子,门口围着三五个人,正说昨夜南岸有人仓房被撬。我“哦”了声,不插话。等进了铺,戚嫂拉我,低声道:“妹子,那被撬的,就是上回没入会的张灯笼。”我点头。张灯笼,三进三出,油比别家贱,夜里连灯都不点。他那仓,不撬,也早烂了。我道:“入会不抬,油不压。他若肯来,我仍在。”戚嫂“嗯”了声,像松了口气。
我从小巷出来,见小斗在远处猫着。我招手。他过来,说:“姑娘,茶摊外有个人,问我,西排是不是真给穷户垫油。”我道:“你怎么说。”他道:“我说,得看人。也得看船。”我“嘻”一声。小斗没白跟。这西排,不养无根的。他说完,又补一句:“那人手上有老茧,虎口一道疤。不像买东西的,像练家子。”我点头。北岸的“夜鸦”,终于也下到岸上了。好。来了,就看看。我不怕。
夜又到。我还没进门,火脚先扑我,尾巴抽得门板“啪”一响。我揉它颈子。红袖在灶上热汤。周大娘在灯下补被子。这屋里,和我十三岁那年,已不是同一个地界。我“呼”了口气。等这阵风过去,我要把西排的人,再往会书里填几个。不是人多。是这几个人,我信。我信,西排才敢往官道上迈。不,不用迈。官道就在那里。我,先点灯。再把这条路,一寸一寸,照亮给你看。谁再敢踩我西排一脚,我烧他半条船。不是昏话。是这半条河,早该换副脸色了。我,赛金花,今晚,又没睡。不是不困。是这光,它得有人看。这火,它得有人醒。我,替你们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