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后半夜，风里掺了雨。不是大滴的，是那种斜着扫过来的细雨，像有人从河上撒了一把盐。我披上那件半旧的油衣，没点灯，慢慢走到西墙边。墙根的草全趴下，像被什么夜里爬过。我“呼”了口气。雨不大，可我晓得，这河上的事，最爱在这种又湿又闷的时候发出来。
小斗蹲在檐下，见我来，忙把手里半块饼往怀里塞。我“嘻”了声：“吃。又不抢你的。”他“嘿嘿”笑，才又掏出。我问他：“练家子今晚没来？”他说：“来是来了，在油行口子转两回，又往北去了。”我“哦”一声，站了半刻。油行。刘二。他如今比谁都慌。北岸的人围着他，西排又朝他伸手。他半夜都不敢真睡。这河上，最怕不是明刀，是这种半睡半醒的“不知道”。我要的，就是让他不知道。不知道我到底保不保他，不知道方胖子哪夜真拿他开刀。人一不知道，才更好用。
我回账房，红袖已经起了。她端一盏热茶，捧着，跟在我后头，也不说话。我坐下，她就把茶放我手边。我道：“明儿给兰儿、陈把头、周七他们，一人发两双粗布袜子。天冷，脚不能冻。”红袖“呀”一声：“没那么多布。”我“嘻”地笑：“那就凑。再不行，拿旧衣裳改。脚要暖，人才跟你一条心。”她“嗯”一声，立刻去翻箱笼。这丫头，比我会疼人。我要的，不就是这西排里，大伙儿都能觉着，跟着我不是白跟。
天光透白，陈把头来。说刘二的油行，下半夜卸了十来桶，全进了后门。那后门，就朝西排不远。我“哦”一声。油进了刘二，刘二不是自己吃，是替人走。他这油行，早成了半条河的黑心子。我要想让他站过来，不能只等方胖子吓他。我得先给他一个比命还实在的盼头。我让陈把头去给刘二带句话：“西排明日开半扇，接他十桶，价不压。可只一条，王老爷的油，西排不沾。”陈把头“嘿”了声，说：“你这不是让他难做？”我道：“他活该。总得选。”陈把头便去了。
我坐屋中，看雨。雨已经把地全打湿，门槛下积了薄薄一片。我端茶，也不喝。心里把这几日的事一层层铺。周七、鱼牙、戚嫂、水根、刘二。还有那个黑痦男人。他后头的官。官后头，还有更大的官。法这层，像河底暗沟，我如今只摸到半块冷砖。可我不急。这半块砖，我也能垫脚。天再黑，路再滑，我也能往前走。不是要赢。是不能再退回船上去。那船，早烧了。烧成灰。灰落进河。我这脚，要踩，就踩在西排的这块地上。踏实了，再谈后头。
雨小了些。红袖进门，说布凑出来了，能改三双。我“嘻”地笑：“先给兰儿和周大娘。她们夜里都动。陈把头和小斗，往后再说。”红袖点头。我“哦”一声，又补一句：“给火脚也找块干草垫。它这几夜，都睡在湿地里。”红袖“噗”地笑了：“姐，你连狗都管。”我也笑。这西排，如今不只是油。是命。是我一条命，带出的一片命。我能不管。可一管，就管成了根。根深了，任他外头什么鬼，也拽不动。我这半生，头一回觉着，自己也能替人挡点风了。这，就叫法。不是纸。不是官。是这墙里墙外，都有人说：赛姑娘在，心就定。
天更亮了。我起身，走到院中。雨丝飘在脸上，像谁轻轻拍我。我“呼”地长出一口气。这西排的灯，今晚，得比昨天更亮。不是给北岸看。是给这满院的人，看一条路。一条，我活出来的路。我得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从此，谁再拿我赛金花当个点灯的，我就让他，连灯都点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