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雨从后半夜就下,不大,却一直没停。我坐在账房,门留半扇。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灯苗压得发黄。红袖和兰儿在隔壁拆旧衣裳,时不时说两句,声音低,像怕惊了外头的雨。我独自数着油行那本新到的单子,数到第三遍,听见后门有鞋响。不是陈把头,也不是小斗。我手按在灯罩上,没动。
来的是刘二。他没撑伞,衣裳半湿,鞋底磨得发滑。他进门,像只被雨赶进洞的猫,眼珠子四处一转,才把门掩上。我“嘻”地笑,说:“刘二爷,这么晚,油行不看了?”他“唉”一声,自己坐下。我给他倒茶。他一口没喝,只说:“赛姑娘,你就直说,西排接不接我那十桶油。”我道:“不接。”他脸一下僵。我又说:“明早,西排只接八桶。按市价,文书写清,谁给油,谁签字。”他“啊”一声:“八桶?”我点头。他搓着膝盖,半天道:“那两桶,我另找门路。”我“哦”一声,没说破。刘二若还留两桶,就是还要给王老爷那头递气。我不拦。拦了,他更慌。我要他自个儿把这两桶的债,越背越重。等哪天真压死他,我拉他一把,他就全是我的人。
他走时,雨更密。我倚门看,他缩着肩,像条被雨打散的灰狗。陈把头从后头转出来,说:“这刘二,怕要死在王老爷手里。”我道:“死不了。王老爷如今不敢大动,方胖子又不信他。刘二就是一只被架在中间的耗子。我们让他往哪跑,他就往哪跑。”陈把头“嘿”一声,不再说。我回屋。灯已经很小。我用剪子把芯一挑,火又立起来。西排的规矩,就是这火。不能灭,也不能太旺。太旺,招鬼;太弱,不稳。我如今做每一件事,都像点这灯。手稳,心冷。外头雨声“沙沙”,像一河的鱼在喘。我“呼”了口气。这半条河,迟早是要变。我不求快。只求一步,一个印。
临睡前,红袖进来,给我一双黑布鞋。不是新的,是拿旧衣裳底子改的。我踩了踩,软。她道:“兰儿说,你脚后跟总裂。这双,先穿着。”我“嘻”地笑,说:“你们现在都管到我脚上了。”她也笑。我看着她。她眼里有光。我“哦”一声,说:“把火脚也放进来吧。外头雨,它也冷。”红袖“嗯”一声,跑出去。我坐在床边,把鞋脱了,脚伸进去。像伸进一团刚熄了火的草木灰里,温热得让人发困。可我不能全睡。这西排,夜里没我,总像少了半口气。我半靠半躺,把灯移到床脚。那点光,照着地,照着我这双又旧又新的脚。我,赛金花,从船上滚下来,滚进西排,滚进这一城烟雨里。我不喊。也不怕。这雨,该下。这河,该醒。这西排,该我了。今夜,我先睡半宿。另外半宿,我留给外头那些,想从我门口过的人。他们不来,我做梦。他们若来,我醒着。就这。